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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让人动井。”
谢知衡将这句话念了一遍,没有立刻看向黑包。
“把说这话的人请来。”
那名邻居姓陈,叫陈有庆,在巷口开杂货铺。失火时,他穿着里衣跑来,后来才让妻子送了外衫。
他坐下时,两只手还在发抖。
不是害怕问话,是提水提得脱了力。
苏见微递过一碗水。
“慢慢说。从你进后院开始。”
陈有庆喝了两口。
“前头人挤得多,有人喊后院有井,我便绕过去。小五就在井边,一盏灯搁在石沿上。他看见我,叫我别碰井盖。”
“你认识魏小五?”谢知衡问。
“认识。替他娘送过几回米,总来我铺里。”
“当时看清脸了?”
“灯照着,看清了。脸上都是灰,额头上还有血。”
“他手里拿着什么?”
陈有庆皱眉回忆。
“像有绳子。我没看仔细,只顾问他井桶在哪儿。”
“他怎么答?”
“说桶在厨房门边,又说井边吊着东西,先别乱拉。”
谢知衡提起笔。
“原话能记准吗?”
陈有庆迟疑了一会儿。
“‘吊着东西’这几个字记得。前后……我不敢说一字不差。”
“那就这样记。”
书吏将确定的话与转述分开写下。
谢知衡继续问:“他说完,做了什么?”
“往楼里跑。”
“你叫住他没有?”
“叫了。我说前头烧起来了,让他别回去。他说,还有一个人。”
陈有庆的手停在碗沿。
“我当时嫌他添乱。一个伙计,火这么大,拿什么进去救人?喊了两声,他没回头。”
屋里静了一瞬。
谢知衡让他先休息,又请他指认井边那盏灯和当时所站的位置。
直到记录齐了,陈有庆才问:“小五……是不是就在那以后没了?”
苏见微看向他。
“他后来在楼梯转角被找到。”
陈有庆低下头,喉头动了动。
“我早知道,就该把他拽住。”
没人接这句话。
火里发生的事,谁也不能替他重来一遍。
井盖已经被移到院角。
谢知衡蹲下,查看井沿与横木附近留下的绳头。
救火时用过的粗井绳,磨损明显,浸水后发沉。另有一截较细的麻绳,绕在井盖下方的木撑上,末端断了。
役卒先前捞桶,见到这根绳,以为也是掉下去的桶绳,便没有特意分开。
“谁挪过它?”谢知衡问。
两名役卒分别说了经过。
一人移井盖,一人抬横木,绳头的位置因此变过。原来挂在哪一侧,只能按他们记得的情形记录,不能装作仍是未动过的现场。
谢知衡将细绳单独收存,又取来黑包。
包背有一个短小的布袢,平日贴在包面上,不很显眼。此刻布袢中仍绕着半截麻绳,松散的断端垂在外头。
杜成安看了看两截。
“可能是一根?”
“粗细相近,先比断处。别为了接上,扯开纤维。”
两截绳在净布上平放。
断口都是拉断的模样,部分长短和纤维走向能够对应,但绳头被捞取、搬动过,不能只凭外观就认作唯一的一根。
至少,包不是毫无缘故地落进井里。
它曾被绳子吊过。
陈有庆听到的那句话,也有了能与之相接的物件。
“若是小五吊下去的,他为什么不直接拿出街?”杜成安低声问。
谢知衡看向烧毁的楼梯。
“也许来不及,也许怕谁看见。眼下都只是可能。”
“还有一个人。”
杜成安念了念陈有庆转述的话。
倪掌柜已经被魏小五引向后窗。
若两人的叙述先后无误,伙计到井边时,至少已救过一人。
随后,他又回了楼里。
这与焦永福所说的“拿斧乱跑”,已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经过。
焦永福听完陈有庆的证言,脸上并没有轻松多少。
“吊东西……也可能是偷了客人的包,想藏起来。”
杜成安抬眼。
“也可能。还有呢?”
焦永福被问得一愣。
“什么?”
“你能给出的根据,除了‘也可能’,还有什么?”
焦永福喉头发紧,转向谢知衡。
“我不是非要说他有罪。只是你们也不能因为他救过一个人,就说火肯定不是他放的。”
“这话没错。”谢知衡说。
焦永福仿佛抓住了一点余地,腰背挺了起来。
谢知衡却将两张记录并排放在他面前。
“所以偷钱、拦门、持斧、起火,分别查。已经查明的那十二文,也不能再被你塞回其他事里。”
焦永福看着记录,没有再说话。
谢知衡问起井旁的灯。
焦永福认得,是店里平日照后院的油灯。
“原来放在哪里?”
“灶房门边的壁架上。”
“昨夜谁取下来的?”
“不知道。救火时谁都能拿。”
“失火前,后院灯是否常亮?”
“忙着做饭时亮,夜深了就熄。小五最后收灶房,一般由他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