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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来客栈的案卷送回大理寺时,街上的灰还没有扫净。
焦永福与姚致远分别看管。
借契、收条、碎灯、两间房门的残木,各有编号,不因两人认了不同的事,便混作一件罪证。
姚致远挪用代收银钱,取留旧契,误将六号房当作程文远的住处,封门后纵火。
焦永福则明知程文远搬进三号,仍从外阻门。火起以后,他不曾告诉救人者障碍所在,又将未经查实的怀疑推给魏小五。
两人的经过,各自写明。
至于黑包,仍有一段没有直接目击。
魏小五如何得到它,程文远是否曾将东西托付给他,不能只凭井边的话便写成确凿事实。
谢知衡没有补上这一段。
他只把能够查明的事留下。
包曾被吊在井中。
魏小五在井旁提醒过来人,随后返回楼内。
里面的银钱未被取走。
那份湿续记,又与姚致远匣中所藏的旧契相合。
有人试图用“偷包”解释伙计在井边的动作,却拿不出他侵占财物的证据。
同样,救火时持斧,也不再是一句足以指认纵火的罪状。
倪掌柜还活着。
他能说清,那把斧砍开了什么。
更正的文书誊好后,谢知衡先看过一遍,才交给杜成安。
旧记录没有抽走。
焦永福最初说了什么,后来怎样被核实,前后都应留下,免得一桩错话被悄悄抹去,仿佛从未有人因此受辱。
客栈门口贴出告示时,围来看的人不少。
有个卖炭的读到一半,忽然转头。
“不是小五放的?”
差役道:“纵火者已经查明。伙计取柜上钱买灯芯、麻绳,是掌柜准许的,也已核实。”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那昨日怎么都说……”
“昨日谁先说的,案里记着。”
杜成安站在一旁,没有高声训人。
他只是看着那几张彼此躲闪的脸。
传一句坏话很快。
“我也是听来的”,更快。
可真正被这句话压住的人,已经不能站出来辩解。
倪掌柜能够下床以后,先去看了那份告示。
右臂还包着布,周旺在旁边扶他。
他看了很久,才问:“小五的娘在哪里?”
差役引他到对面铺子。
老妇人正把儿子的衣物残片收进布包。听见有人进门,她忙把东西往膝上拢,仿佛怕自己占着人家的地方太久。
倪掌柜走到她面前,抬手要作揖,右肩却牵得疼了一下。
周旺赶紧扶住。
“您别动。”老妇人道。
倪掌柜没有顺势坐下。
“是您儿子救了我。”
老妇人的手停住。
这些话,谢知衡已经同她说过。
可从那个被救出来的人嘴里听见,又不一样。
倪掌柜吸了口气。
“我当时以为外头是劫人的,拿椅子挡着。他叫我退,我还骂他。”
他说到这里,眼眶慢慢红起来。
“门开以后,他没跟我争,只让我走后窗。我若再迟一会儿……”
后半句话说不下去了。
老妇人望着他包扎的手臂,伸手碰了碰布边,又赶紧收回来。
“没伤坏吧?”
倪掌柜摇头。
“郎中说能养好。”
“那就好。”
她低下头,把膝上的衣物叠齐。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他平日不爱同人吵。有人催,便跑快点。掌柜骂,他也说,算了,做完活就能回家。”
倪掌柜站在那里,喉头滚动。
他本来准备了许多话。
谢谢、报答、往后照应。
到了这间小屋,看着老妇人手里那几片无法拼成一件完整衣裳的布,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并不是自己活下来以后,给多少银子便能补齐。
最后,他只说:“我叫倪守成。住在城西安平巷,开布铺。”
他请周旺把地址写下,递给她。
“往后若有事,找得到我。”
老妇人收了纸,没有推,也没有立刻许诺什么。
她只是把纸折好,放在儿子的衣物旁边。
阿顺后来送来一口锅。
黑铁的,边沿缺了很小的一块,锅底尚厚。
后厨烧损不重,这口被换下来的旧锅靠墙放着,没被火毁。焦永福先前准了魏小五带回家,阿顺也听见过。
锅洗过了,仍有擦不去的旧烟色。
“他昨日怕刮坏我的手,还说自己早上来拿。”
阿顺抱着锅,站在铺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我先前问话时,只顾证明自己不在店里……没替他说几句。”
谢知衡看向他。
“问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不是替谁挑几句好听的。”
阿顺点头。
“知道。”
他抱着锅走进去。
老妇人一看见,便认出来。
“小五说锅耳有点松。”
“我请隔壁铁匠紧过了。”阿顺道。
老妇人伸手摸了摸锅耳。
那动作很慢。
她昨日等的是儿子抱着锅回来,一边嫌家里灶台不好,一边替她重新摆放。
如今锅到了。
人没到。
阿顺不知该说什么,喉咙里堵着,只能低头去看自己的鞋。
老妇人却把锅接了过去。
“还能用。”
她说完,又重复一遍。
“还能用。”
带魏仲安回家那日,邻居们帮着借了车。
正式姓名写在清册和交付文书上,不再只是客栈里顺口叫惯的“小五”。
老妇人不识全,只认得一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