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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闻章傍晚回来,亲自进库解开过。后来叫他换了干净包装,单独放置。
“为何单独放?”
“掌柜说,不能让人剪去做衬。”
杜成安看着他。
“旧纸不是本就拿来做衬?”
郑茂的手指攥得更紧。
“我也问过。”
“掌柜怎么答?”
“说我别管。这卷有人要。”
“谁要?”
“不知道。”
郑茂的额角出了汗。
“我只替他重新扎过绳,内头没让我碰。”
这段话,与范闻章在前厅说的“只看了外层几张”,并不相同。
杜成安没有立刻把伙计带过去对质。
他先让郑茂看过记录,把能确定与记不清的地方分别注明。
随后,请差役照记录去查看旧包装。
裹纸的旧布还在库角,没有被扔走。
画心送回裴府时,裴慎亭几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的。
裴予宁扶住他。
“先让先生放平。”
老人站在案边,手伸到一半,又慢慢收回。
他怕自己的指甲碰坏纸。
那扇画没有题识,也没有章印。原来与整屏相接的边缘,已被裁去一圈。
它不再是完整的一扇。
可桥上的人还在。
裴慎亭俯下身,看了很久。
“衣摆这里。”
他隔空指向极小的一处。
“林逢春画完以后,我说人走得慢。他添了这一笔,便像有风。”
谢知衡将这处记下,没有只凭失主回忆定案。
随后,他把纸边与第四扇框下留下的旧边逐段对照。
纸色、旧折、墨线的延续,均能在几处接合。尤其江岸边那条此前断开的短线,此刻有了内侧相接的部分。
外面那圈旧边仍被木框压住。
中间的原画心,被取走了。
另一张临画则贴在留下的边与衬纸上,代替它供人观赏。
杜成安看着这两件东西。
所谓木框未动、题字印章仍真,原来都可以成立。
偷走的不是整架屏风。
甚至不是完整拆下的一张画。
只是那扇框中最要紧的部分。
许守拙被叫到案前时,先看纸,再看陈泊安。
年轻人站在门边,抱着空了大半的工具匣。
许守拙的目光停在那里片刻,开口道:“昨日我收纸,他也碰过。”
陈泊安抬起头。
“师父?”
“我没说是你。”许守拙道,“先生问经过,自然要说清。”
谢知衡看向两人。
“昨日哪一步由谁做,逐项说。不要只用一句碰过。”
许守拙沉默。
陈泊安的脸涨红了,又一点点退白。
“压条是我松的。您让我在后面扶着,别让老衬纸裂开。”
“前面呢?”
“您做的。”
“你看见师父取下这张画?”
陈泊安摇头。
“屏风前头盖着布,我在后面,看不见。”
谢知衡让书吏照实记。
松过压条,不等于剪取画心。
卷过纸,也不等于知道卷进去的是画。
但这些还须与现场、工具和其他在场者相对,不能只替徒弟挑一句能脱身的话。
陈泊安的手按住匣子,忽然问:“那张新纸,是范掌柜送来的那卷吗?”
许守拙猛地看向他。
范闻章也抬起头。
年轻人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喉头动了一下,却没有改口。
“昨日出门前,师父从屋里拿的。说别折,只带去备用。”
谢知衡问:“你见过范掌柜送纸?”
“前日下午,送到我们铺里。一个伙计送的,说范掌柜交代过。”
这是一条新的证言。
谢知衡让差役去核送纸人,没有当场认定那卷便是临画。
可许守拙原先那句“只修松边”,已无法解释为何原画到了清赏斋,屏上又添了整片新画心。
范闻章终于开口。
“许师傅说,那张原画有损,要取下来另修。我替他存着,有什么不对?”
裴慎亭转过头。
“我许他取走了吗?”
范闻章没有看他。
“裴老爷,修裱的事——”
“我问,你可曾问过我?”
老人声音不高。
比昨日指着空桥说自己没有记错时,还低。
范闻章张了张嘴,没有答。
谢知衡把旧稿册放到新画旁。
新画照着早期景物布置,桥上空无一人。
原画里那几笔后来添加的人物,却一直在失主的记忆里。
偷换的人准备了山、水、树与桥。
偏偏没准备那把伞。
谢知衡看向许守拙。
“现在从范掌柜送纸那日,重新说。”
许守拙没有再看徒弟。
他的手垂下来,指尖上残着旧胶。
那些替别人护过许多年画纸的手,如今就放在那片被裁掉的原画边旁。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不是陈泊安。”
“是我取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