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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
纸墨铺最近收了一笔欠款,三十六两。
这笔钱是赵承礼带回来的。
他说自己在途中丢了六两,赵怀义不信,拿出账簿让他再算一遍。父子俩从铺里吵到家里,晚饭也没吃安稳。
“真丢了?”杜成安问。
赵承礼垂着眼。
半晌,他摇头。
“我拿去还债了。”
“什么债?”
“和人赌钱。”
杜成安看了他一眼,没有骂,只让人记下债主姓名,另去核实。
谢知衡问:“你父亲知道?”
“知道。所以才生气。”
“他有没有说,把你赶出铺子?”
赵承礼怔了怔。
“我以为……”
“我问他说过没有。”
“没说。他说,账算不清,今后不许我独自收款。”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我说他宁可信齐先生,也不信亲儿子。他就更生气了。”
谢知衡回头看向萧既明。
两人没有说话。
今夜的账,父子争执,等在隔壁的账房,开始连到了一处。
赵怀义桌上的账簿已经被分别取出。
谢知衡没有翻得很快。
有些页角磨损,有些地方夹着收款凭据。近半月的几笔银钱下,添着不同颜色的批注。
其中一处写着:
“三十六,实到三十。余六,承礼自认。”
笔迹较新。
赵怀义已经把儿子短交的六两记清楚了。
可后面又夹着一张小纸,列了四笔旧款,最末写着一个“齐”字,
苏见微站在桌旁,等谢知衡看完,才指向账簿下缘。
“这里沾过茶。”
纸边有一道弧形水痕,边缘浅褐,与桌上翻倒茶杯的位置相合。
靠近水痕的一页被折过,又展开,折线上有一点暗红。
谢知衡让人先别擦。
赵承礼伤了手,碰过账,也可能留下血;这点痕迹本身,还不能告诉他们谁后来翻过。
但账簿夹着的几张纸,顺序并不自然。
最上面是一张上月的进货单,缘无故先去翻旧纸墨的进价。
“齐绍文今晚核的是什么账?”他问。
萧既明将西厢取来的账册放到旁边。
“铺里的月账。”
谢知衡翻到相同日期。
同一笔旧款,一册记着已收,一册仍列未收。
数目是十四两。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
不止一笔。
杜成安凑过来,眼神渐渐沉了。
“叫他来。”
齐绍文再次被带到堂屋。
这次陶管那块护板已经完全露出来,死者仍在原处,身上盖了一块干净布。
齐绍文一进门,便把目光转向桌子。
谢知衡将两册账摊开。
“这十四两,收没收?”
齐绍文张了张嘴。
“有时客人先付一部分,账上……”
“那就说付了多少,哪一天付的,谁收的。”
齐绍文伸手想拿账。
杜成安把他的手挡住。
“看可以,别碰。”
男人盯着那两行字,迟迟没答。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小声争执。
柳氏在劝女儿回去。
“你知道什么,别在这时候添乱。”
“我听见了。”
女孩的声音不大,却固执。
谢知衡走到门口。
小满站在廊下,脸上挂着泪,手里攥着一枚掉了漆的木陀螺。她抬头看见他,才不再往屋里挤。
“你听见什么了?”
小满望了眼母亲。
柳氏还想说话,萧既明抬手止住。
谢知衡把女孩带到一旁,不让齐绍文听见问话。
“从你今夜最后一次见父亲说起。”
小满慢慢说起来。
哥哥跑出堂屋后,她怕父亲摔东西,不敢进去,只在后院墙边捡自己的陀螺。那时候,西厢的后窗开着,她听见父亲在里面说话。
不是叫哥哥。
是叫齐先生。
“爹说,让他进去,把旧账拿来。”
谢知衡问:“后来呢?”
“齐先生从后门出去,往堂屋去了。我躲在水缸后头,他没看见我。”
女孩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想等爹气消了,问他吃不吃饭。可我走到堂屋窗边,听见爹又说了一句。”
“什么?”
小满攥紧木陀螺。
“他说——别叫承礼进来。”
谢知衡没有立即转身。
他又让女孩把自己所站的位置、先后听见的话说了一遍,记下后交给差役,才回到堂屋。
齐绍文仍站在桌旁。
“你说赵掌柜让你替他叫儿子进去。”
谢知衡看着他。
“可在你进去以后,他说的却是,别叫承礼进来。”
齐绍文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孩子听错了。”
“她还看见你从西厢后门出去。你方才说,只出去上过茅房。”
男人不再说话。
谢知衡望向地上盖着白布的人。
赵承礼确实说了谎。
可那声一遍遍叫他的“承礼”,既没有回答他的询问,也没有回应邻居的劝说,只把所有人留在门外,让他们相信父子仍在争执。
谢知衡再抬眼时,声音沉了下来。
“你不是替他把儿子叫进去。”
“你是在等儿子进去。”
齐绍文猛地抬头。
窗外,小满压抑不住的哭声终于传了进来。
谢知衡一字一句地问:
“你想让他看见什么,又碰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