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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坐在案后，把胤禵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批。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西南的边报他看过了，土司串联，苗民不安，确实需要派人去震慑。派谁去？论资历、论威望、论带兵的本事，老十四都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一点他心里清楚得很。可他握着朱笔悬在折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老十四在西北立下的战功，想起朝中那些暗地里对英亲王赞不绝口的议论，想起前几日柔贵人在御前说的那句“他的事，您想怎样处置便怎样处置”。

他犹豫了。

门外传来通报声：“怡亲王求见。”胤禛放下朱笔，宣十三进来。

十三进殿行过礼，一眼便看见案上那封摊开的折子，又看了看胤禛的神色，斟酌着开口：“皇上，是为十四弟请旨去西南的事？”

胤禛没有否认，只“嗯”了一声。

十三道：“土司串联虽然棘手，但也不至于动刀兵。十四弟去走一趟，以他在西北的名头，压一压阵脚，想来便能震慑住。”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胤禛的脸色，见他没有松口的意思，便又补了一句，“皇上可是有什么顾虑？”

胤禛沉默了片刻。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说出口，

可他终究没有说，只道：“朕只是想着，老十四这些年南征北战，西北才歇了几年，又要往西南跑。他是朕的亲弟弟，朕……不忍心他再涉险。”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冠冕堂皇。

十三听了，倒也没有多想，只当他是真心心疼这个十四，语气便也放松了几分：“皇上心疼十四弟，臣弟明白。不过西南那边的事，臣弟仔细看过了，土司虽然闹得凶，多是虚张声势。十四弟过去，多半是走个震慑的路子，不会有什么大仗可打。皇上若实在不放心，多给他派些兵马、备足粮草便是。”

胤禛听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微凉。过了片刻，他才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御前的话，辗转落到胤禵耳中。

他太了解胤禛了。

若真是心疼他，便不会犹豫那么久。那一日的沉默，与其说是舍不得，不如说是……怕。

怕他去了西南，手握兵权，再立战功，朝中那些本就对他赞不绝口的议论，便会更甚几分。

怕他这个亲弟弟，终究不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而是一把随时可能调转方向的刀。

出发那日，天气依旧不好，灰蒙蒙的。胤禵穿着戎装，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亲兵，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碎的尘土，很快便被风卷散了。

他这一走，京城的秋天便到了。

江西乡试放榜了。

这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谁也没想到，一榜考卷竟引出一场震动朝野的大案。

被拿问的是查嗣庭。

查嗣庭，二品大臣，内阁学士兼吏部左侍郎，此次出任江西乡试正主考官。放榜之后，有人告发他试题中暗藏大逆之意。

告发者言之凿凿，说他在《诗经》里取了一句“维民所止”作题，“维止”二字，正是“雍正”二字去头。胤禛当即下令，将查嗣庭革职拿问。

可实际上，那份试卷上的四道题目，每一道都是合乎规范的。

第一题“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出自《论语》；第二题“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出自《易经》；第三题“其旨远其辞文”，出自《系辞》；第四题“百室盈止妇子宁止”，出自《诗经》。

四道题环环相扣，引经据典，无一逾矩，也并非出自“维民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