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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名教罪人诗》刊行之后，朝中人人动笔，或真心或假意，都交了差。唯独有一人没有写。

甄远道。

他向来在朝中以清流自居，平日便不爱与人往来。这次奉旨写诗讽刺钱名世，他翻了翻那本诗册的来龙去脉，心里便觉得不是滋味。

钱名世与查嗣庭有往来不假，可如今人也被革了职，匾也挂了，悔过诗也写了，还要逼着满朝文武每人踩上一脚，这不是落井下石是什么？他越想越觉得此举有失公允，便一个字也没有写。

一开始大家都在观望，没人注意到这事。可日子久了，甄远道迟迟没有交诗，便有有心之人留意到了。

鄂敏便是其中之一。

二人同为副都御使，可甄远道是左副都御史，左在右之上，甄远道处处事事都要压他一头。

平日甄远道还总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让他挑不出错处，可心里那口气早就堵了多少年了。

更让他不痛快的是另一桩事，他的女儿入宫几年，位份还是常在，在宫里不温不火地熬着。甄远道的女儿甄嬛，一入宫便封了贵人，还时常伴驾，风头在后宫新人里数一数二。

他向甄远道道贺，结果甄远道还装出一副淡泊的样子，仿佛全不在意。

装什么装？

如今机会来了。他留意到甄远道迟迟没有交诗，便没有声张，暗中又等了几日，确认他确实没有写，便将此事禀到了御前。

胤禛听完苏培盛的禀报，倒是没有立刻发作。

他又借机发落了几个先前只是看押未处理之人。这几个人的处置或轻或重，朝中一时议论纷纷，人人都在揣测皇上的用意。

他等着看，看甄远道看到这几桩处置后，会不会补交那篇诗。

可甄远道不但没有补，反而在一次散朝后与同僚闲谈时，说了一句：“落井下石之事，非君子所为。”

这话传到胤禛耳中时，他冷呵了一声，命人传柔贵人来养心殿。

甄嬛到时，胤禛正靠在榻上，手边搁着几页纸。

他见她进来，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近前，语气随意地拿起那几页纸递给她：“朕这几日翻到几首诗，你瞧瞧。”

甄嬛接过来，低头细看。是几首颂扬西北战功的诗，措辞热烈，句句不离“英王亲临”“柱国干城”之类的字样。她看完，没有立刻说话，抬眼看向胤禛。

胤禛语气平淡：“这是钱名世写的，颂的是十四弟。”

甄嬛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钱名世因与查嗣庭往来被革职，又因这批诗被赐了匾，她都是知道的。如今皇上特意拿这几首诗给她看，是为何意？是想考她，还是想听她评一评那批诗？

她在心里斟酌了一番，开口道：“臣妾斗胆说一句，这诗写得并不好。”

胤禛看着她，没有打断。

甄嬛接着说道：“英亲王战功赫赫，是实打实的本事。可这诗写得过于谄媚了，反倒像是刻意逢迎，污了英亲王的名声。嫔妾以为，这样的诗，不看也罢。”

胤禛听完，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只“嗯”了一声，像是对她的评价并不意外。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停了一会儿，又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问了一句：“朕听闻，朝中有人不愿写那讽刺钱名世的诗。你说，这人是何意味？”

甄嬛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在心里飞快地把这话与方才的诗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