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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省政府大院的会议室里，五位市长齐齐整整坐满了一排，李达康随后赶到，挑了侧面角落的位子落座，把自己那份规划材料摊在膝头，专等着好戏开锣。

两点整，约见的时辰到了，萧玄没有露面。

李达康叫住一位路过的会议秘书问道：“萧省长人呢？”

秘书躬身答道：“省长临时外出，不在单位。”

李达康的眉头拧了起来：“上午约见的五位市长，此刻都坐在会议室里。”

秘书垂着手，没有接话。

这一不接话，李达康反倒咂摸出了味道——哪里是什么临时外出，分明是萧玄故意放的鸽子，晾着五位市长干等。

他没有点破，问明了萧玄四点半回单位，便起身去了临时借用的办公室，摊开京州那一摊公文，一边批阅，一边等。

会议室那头，五位市长从一点五十坐到两点半，没有一个人进来通传一句。

秘书处的人进出好几趟，茶水没上，连空调都停着，初秋的日头斜照进来，把满屋子晒得又闷又热，五个人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层。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当初给李达康交白卷的那一天起，这样的场面就注定了要来；真被晾在省政府会议室里没人搭理了，一颗颗心还是悬到了嗓子眼。

四点半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萧玄迈步进来，范天雷抱着文件夹跟在后头。

李达康从借用办公室赶了回来，重新在侧面落座。

五位市长齐刷刷起身，萧玄抬手往下压了压，径直走到主位，没有坐，也没有发火，转头对李达康道：“达康，你来讲，省政府对北部五市的发展规划，从头讲起。”

李达康应声起身，走到投影幕前。

规划材料按人头分发，五位市长人手一份。

激光笔的红点在汉东北部版图上从铁路干线一路游到港口支线，台下五个人捧着材料一页一页往后翻，翻页的手却总慢上半拍，按常理，进了这间会议室，劈头就该是一顿排头吃下来，如今到了跟前，反倒一句骂都没有，这份反常，比挨骂还难捱。

讲解推进到产业布局一章，萧玄忽然抬手，把话头截住，指头往第二排一点道：“栖霞市的，你来讲讲，方才这一段，讲的是什么内容。”

栖霞市市长腾地站了起来，扶着桌沿支吾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没能组织出来，从迈进省政府大门那一刻起，他满脑子转的全是怎么接骂、怎么检讨、怎么挨过这一顿，讲台上讲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落进耳朵里。

萧玄抬手在桌面上拍了一记道：“我当着五市父母官的面，把省政府的规划请达康同志讲给你们听，你们就这个听法？材料发了，人坐在这儿，耳朵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市政府主官，对本地区的发展规划一问三不知，往轻里讲，是态度不端正；往重里讲，这就是渎职。”

满座的市长齐齐挺直了腰背，一个个额角见了汗。

“渎职”两个字出自省长之口，当着省政府一屋子人，这两个字落到谁头上，谁的政治生命就算走到了头。

萧玄把手一挥：“坐下。”

栖霞市长扶着桌沿坐回去，后背整片湿透。

萧玄环视一圈道：“接着讲。都把耳朵支起来，今天讲的东西，往后一件一件都要落到实处，落不到实处的，先记到本子上。”

这一手扬得高、落得轻，李达康一时没有看透，但他没有停，激光笔的红点重新落回幕布，接着往下讲。

变化就发生在被点名之后：五位市长齐齐埋下了头，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走，材料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台下的笔尖齐刷刷追着红点移，一页都不敢翻错。

这一讲，讲到了天擦黑，散会之前，萧玄自始至终，没有再挑出任何一处毛病。

散了会，五位市长前脚离开省政府，金秘书后脚凑到李达康身边，压低了身子问道：“书记，萧省长今天这一出，我没看懂。”

李达康合上材料夹道：“我也没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