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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走来一个熟识的身影——西装笔挺，怀里揣着保温杯，正是刚下了班的孙连城。

瞧见郑西坡这副失魂落魄的架势，孙连城脚下当即一顿，关切地迎上前，道：“老郑？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一认出对方是孙连城，郑西坡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通红的眼眶里又蓄起一层水。

他一把攥住孙连城的胳膊，一股脑往外倒，道：“孙区长！我儿子……我儿子叫市局的人抓走了！造谣、抹黑政府、非法经营，全是坐牢的罪名啊！我赶到市局，求了王局长，连陈老都亲自出面了……一个一个，全没用！我跑了一整天，连个肯搭把手的人都寻不着……”

话讲到一半，后头的字全碎在了喉咙里，一句囫囵话都吐不出来了。

孙连城静静听完，眉心一点点拢紧，替他把这桩事的里子翻了出来，道：“老郑，你先别慌，听我给你分析，这事的根子出在哪儿？出在你儿子身上，大风厂抵抗拆迁、厂里失火，这些事全叫他捅到了网上，闹得满城风雨，影响恶劣到了什么地步，你心里有数，上头的批评一层一层压下来，捕快系统的领导挨了训，自然要拿你这个儿子，当典型的靶子。”

这些官场里的弯弯绕，郑西坡一窍不通，只觉得孙区长见识广、看得深。

他脑子一热，双膝一弯就要往下跪，道：“孙区长，您是懂行的人！给我指条明路吧，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能救我儿子，把我这条老命搭进去，都成！”

孙连城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死死架住，道：“老郑！你这是干什么？有话，站起来讲！”

把人架稳了，孙连城却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沉吟了好一阵，才往前凑了半步，几乎附到郑西坡的耳根，道：“老郑，有些话，按理我不该多讲……你儿子，叫捕快系统的人挨了批、丢了面子，你得想个法子——让他们把这口气，给消了。”

郑西坡满面的茫然，愣愣地摇头，道：“消气？孙区长，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无权无势……我上哪儿去有那个本事，让捕快厅的领导高兴？”

孙连城从鼻腔里顶出一记叹气，耐下性子接着点拨，道：“你细想——他们挨了批，折了颜面，拿什么挽回？立功！只有立了功，把上头的批评扭成立功受奖，他们对你儿子的那股火，才有消下去的一天。”

郑西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刚冒头的一点指望又沉了下去，道：“立功？我一个平头老百姓，连人家办公大楼的门都摸不着……哪有本事帮捕快厅的领导立这个功啊？”

孙连城又朝前递了半步，话里的指向，已经再明白不过，道：“老郑，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为什么记恨你儿子？为的是大风厂！倘若……你能帮他们把大风厂这个死结解开，那就是大功一件！他们立了功，头一个要谢的就是你，到了那一步，谁还会揪着你儿子不放？”

“我？解大风厂的死结？”郑西坡喃喃地重复着，头一点一点垂了下去，道：“孙区长，你太高看我了……大风厂的结要是能解开，还至于拖到今天？我没那个能耐……真没那个能耐啊……”

孙连城朝街两头各望了一眼，索性把窗户纸彻底捅破，道：“老郑，那我给你交个底，市局这阵子，一直在暗查大风厂当年改制的旧案！这桩陈年旧案，要是能从你手里查出眉目，对王局长他们，就是天大的功劳！这个忙你帮上了，他们自然乐意，替你儿子讲好话。”

话讲到这个份儿上，便算到了头。

孙连城抬起手，在郑西坡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再多一个字也没讲，揣好保温杯，慢悠悠转过身，朝自家方向去了。

郑西坡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孙连城那一番话，在脑子里翻过来、滚过去，“改制的旧案”“天大的功劳”“替你儿子讲好话”……

一阵寒风卷着落叶从街面上刮过，猛地打了个寒颤，神志这才清醒了几分。

回到家里时，屋里黑着，没开一盏灯，柜门大敞，抽屉翻倒在地，满地狼藉，儿子被抓时留下的痕迹，一处连着一处，处处扎人。

郑西坡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这一坐，便是一整夜。

这一夜，一架天平在郑西坡的心口两端，一寸一寸地晃——这一头，是相交了几十年的陈岩石；那一头，是独苗一根的儿子郑胜利。

活了这大半辈子，他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更没出卖过任何人；偏偏就在今夜，儿子的后半生，全悬在了他的一念之间。

翻来覆去，烙在脑子里甩不掉的，还是市局办公室里的那一幕，陈老明明有搭救的本事，却把头别向了一边；明明一个电话的事，偏偏搬出沙瑞金，搬出依法依规，大道理一套一套，冠冕堂皇。

这份裹在道义皮底下的自私，把郑西坡心口最后一丝念想，掐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