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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秒之后，视线收了回来。

萧玄重新开口，道：“大风厂事件，从工人上访、股权纠纷，到土地争议、拆迁矛盾，持续发酵数月，牵动着京州、汉东，乃至全国人民的心，社会各界有疑问，网络上有议论，这很正常，因为这件事，不仅关乎大风厂职工的切身利益，更关乎我们党和政府在人民心中的公信力，今天这场会，不搞形式，不走过场，所有问题摆上台面，所有证据公之于众，所有结论依法作出，汉东省政府向全体人民承诺：今天之后，大风厂的所有遗留问题，一次性理清楚，给社会各界一个交代。”

台下，掌声再次轰然响起。

代表席上，陈岩石扣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一根根泛了白。

萧玄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绝不会是来替大风厂张目的，这个道理，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明白。

掌声落下，萧玄翻开面前的材料，道：“所有内容，全部有证据支撑，随时公开查询复核，大风厂，前身是京州市属集体企业，成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1994年，按照全省集体企业改制的统一部署，大风厂启动改制，由集体所有制改为股份制企业，原企业一百多名职工与蔡成功共同出资持股，成为企业股东。”

台下，蔡成功攥着手中那份参会资料，脊背一点一点弯了下去。

那笔五千万的旧账，就这么被当众翻开，摊在了全省、全国的镜头底下。

萧玄顿了顿，接着道：“事情的转折，出在蔡成功身上。他身为大风厂的法定代表人、大股东，用大风厂做抵押，向山水集团借了五千万过桥资金，到期没能偿还，官司打到法院，判决下来，大风厂判给了山水集团，这，就是后来116事件的由来。”

会场里，摄像机的红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前排的记者们低头核对资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直播间的讨论，一浪高过一浪。

萧玄抬起眼，望向工人代表席，道：“很多群众和网友都在问，大风厂一千多名职工，为什么今天到场的只有一百多人？这一百多人，是不是就是大风厂职工的全部？这里，我给大家算一笔明白账，大风厂在册职工一千一百四十六人，其中一百二十七人是持股股东，剩下的一千零一十九人，是普通职工，这一千零一十九人当中，三十二人年纪偏大，或者因为家庭原因选择了自主择业；其余九百八十七人，已经在光明区政府的协调下，通过多种渠道，全部实现了再就业。”

“哪家企业接收了多少人，哪个渠道安置了多少岗位，一组组数据，我们一项一项报得分毫不差。”萧玄把讲稿轻轻翻过一页，又道，“大家可以看到，我们没有丢下任何一名职工，再就业保障，全部落实到位，而现在大风厂的纠纷，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山水集团与一百二十七名原股东之间的股权归属争议，二是基于股权归属产生的拆迁补偿款分配问题，至于拆迁本身，没有任何争议，不管大风厂最终的产权判给谁，判给山水集团，还是判给一百二十七名原持股股东，大风厂的厂房、土地，都在本次光明峰旧城改造的拆迁范围之内，拆迁程序合法，补偿标准统一，这是保障城市发展、保障群众生活的前提，不会因为任何一方的纠纷而改变。”

台下，蔡成功和一百二十六名原股东齐刷刷抬起头，一眨不眨地望着主控台。

那一道道目光里，还残存着一丝指望，指望这位省长，能替他们做主。

陈岩石却越听，下颌绷得越紧。

萧玄把职工和股东掰得这么清，摆明了是要在“工人”与“股东”之间划一道线。

在官场里浸了几十年，他比谁都清楚这道线意味着什么，也更清楚自己这些年在沙瑞金面前反复强调的，为什么始终是“大风厂工人”，而绝口不提“股东”二字——一旦提了股东，沙瑞金绝不会再屡次压着李达康、孙连城，去满足大风厂的土地诉求。

不等萧玄把下一页翻开，陈岩石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根根竖立，格外扎眼。

现场所有镜头唰地一下齐齐转了过去，直播信号当即切到他的特写，偌大的会场霎时死寂，全场目光，尽数钉在这一位以“不畏强权”闻名的老同志身上。

陈岩石一把抓过手边备用的话筒，没有半分迟疑，直挺挺地朝主控台昂起头，道：“萧省长！我有话要讲！你刚才把工人和股东分得一清二楚，我就问你一句，有了股份的工人，就不是工人了吗？”

他往前跨出一步，站定，接着道：“大风厂当年改制，是让职工掏钱入股，把厂子当成自己的家！那一百多号人，哪个不是在厂里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的老工人？他们不是资本家，不是投机倒把的商人，就是地地道道的工人阶级！”

满场死寂。

镜头、话筒，连同千万双隔着屏幕的眼睛，全都钉在了老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