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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自己这一个多月,一直陷在陈岩石刻意营造的模糊概念里,“大风厂工人”四个字被翻来覆去地讲,讲的却从来不是工人。
闹股权、闹土地、闹补偿款的,从头到尾都不是那一千多名职工,职工早已在光明区的协调下全部再就业,安安稳稳。
真正的诉求方,是蔡成功,是一百二十七名持股股东,是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烟灰簌簌落下,沾在深色的地毯上。
沙瑞金的手朝桌角的红色保密电话伸过去,停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
直播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全省的眼睛都盯着这场会,这个时候打电话叫停,等于亲口告诉所有人,省委要捂盖子。
何况,萧玄那个人,也未必肯买他这个省委书记的账。
直播画面里,萧玄举起一份泛黄的红头文件,又举起一份二十年前的改制档案。
沙瑞金盯着那两样东西,整个人僵在了椅子里,脑中轰鸣,一片空白。
白秘书俯下身,道:“书记,这份《全省国有企业及集体企业改制指导意见》,是萧省长当年在河口镇主持企业改制时定下的红线,后来被省委、省政府立为全省改制标准,沿用至今。”
沙瑞金倒吸一口凉气,后背一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荒谬又残酷的真相,就这样劈头砸了下来,他被陈岩石坑了。
一个多月来,他以为自己是在替工人撑腰,从头到尾,竟没有想过,问题的根子,恰恰长在陈岩石自己身上。
大风厂的改制,是陈岩石亲手主导;土地的划拨,是他一锤定音;股权的章程,也是他拍板敲定。
桩桩件件,全都指向他当年的违规操作、侵吞国资。
而他后来哭诉的,永远是工人的委屈;他一次次裹挟着省委,偏向的,是那一百多名股东。
沙瑞金猛地按灭烟头,抓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气灌下去半杯凉茶。
这一个多月,陈岩石打来的每一个电话、递到案头的每一份材料,口口声声都是工人;但真正把钱拿走、把地占住的,是一群和工人毫无关系的股东。
而他沙瑞金一次一次的批示、一次一次的过问,全成了陈岩石掩盖问题、谋取私利的挡箭牌。
初到汉东的那一天,也是在这间办公室,陈岩石谈起萧玄时,甩下过八个字,“不食人间烟火,心狠手辣”。
当时他起了疑,让白秘书去查两个人的交集,查来查去,结果干干净净:萧玄和陈岩石,压根没有任何接触。
直到今天,沙瑞金才算真正明白,陈岩石对萧玄的敌意从何而来——当年萧玄定下的那条改制红线,被省委省政府采纳,推向全省,恰恰挡死了陈岩石的路,让他那套操作,彻头彻尾变成了不合法。
记恨,从那一天就埋下了。
屏幕里,萧玄的手掌重重按在主控台上,满场寂静。
沙瑞金靠进椅背,望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拍案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烟。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领会,岳父和几位老领导当年反复叮嘱他离陈岩石远一点的深意。
空降汉东,不过一两个月,他就被拖进了这么一个进退两难的死局;真要按老人们的意思再往深里走,长期搅在一起,只怕不等今天,他就已经被活活坑死在这潭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