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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秋天，像是一夜之间来的。
前几日还亮得晃眼的天，说变就变。
一场连绵的秋雨从后半夜下起，淅淅沥沥，到了中午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奥斯曼式的米白屋顶被淋得发深，街两旁的梧桐落了一地湿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埃菲尔铁塔隐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只露出半截模糊的铁影，塞纳河的水涨了些，颜色沉沉的，载着一河的冷光，慢慢往东流。
天，也短了。
明明才下午三四点钟，屋里就已经暗了下来，得开了灯才看得清人。
《花儿与少年》的最后一站，录到今天，就要收官了。
今天晚上，各有各的行程，飞的飞，走的走，再想凑齐这么七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为了一顿饭、一笔经费、一张地图吵吵闹闹，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这种离别的意思，谁也没明说，可它就像窗外这场无孔不入的雨，悄没声地，把每个人都泡在了里头。
……
最后一顿饭，大家一致决定，吃火锅。
也说不清是谁先提的，只知道一提出来，全票通过，没有任何异议。
人在国外漂了这么些日子，法餐吃了，海鲜吃了，山珍海味都尝了个遍，可临到要走，最惦记的，还是那一口咕嘟咕嘟翻滚的、又麻又辣的家乡味。
楚清妍和宋檬檬一早就让谢年这个司机拉着，跑了大半个巴黎，才在华人区的超市里凑齐了东西。
牛油底料是行李箱里背来的存货，肥牛卷是现切的，毛肚鸭肠金贵，没买到多少，土豆白菜豆腐管够，连芝麻酱都凑出了两种。
回到公寓式套房，两个人系上围裙就扎进了开放式厨房，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
何以坤笨手笨脚地帮着摆碗筷，七副碗筷摆了又摆，总觉得摆不齐。
宁舒予蹲在地上，把客厅那台音响翻来覆去地调，说是要放点应景的。
菲娅和薛沁一趟趟地往桌上端盘子，端着端着，两个人在过道里撞上，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有点发怔。
谢年被赶出了厨房，理由是他进太多次了，一直都是他。
他靠在餐厅的门框上，看着里头忙碌的一群人，没说话。
窗外是冷雨，窗内是暖灯。
红油底料下了锅，很快化开，一股霸道的、熟悉的麻辣香气蒸腾而起，混着热气，把落地窗糊上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七张脸被那热气一蒸，都红扑扑的，像笼在一层暖融融的烟里。
越热闹，那点藏在热闹底下的东西，就越清晰。
宋檬檬切着菜，刀工依旧利落，只是偶尔会停下来，望着窗外的雨发一会儿呆。
这一趟，她是被照顾得最狠的那个人。
在京城，她是人人都要敬三分的宋老师，是刀枪不入的大姐，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可在这儿，有人记得她随口说的一句想泡澡，有人替她把天塌下来的事都接了过去。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样放心地，把自己交到别人手里过了。
楚清妍守着锅，眉眼比来时舒展了太多。
来时她心里压着一座山，那段烂透了的婚姻，那张可能让她净身出户的协议，勒得她喘不过气。
是这一路的风、这一路的笑、还有那个永远有办法的年轻人，让她一点点想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不能就那样烂在一潭死水里。
薛沁话少了，抢着干活，仿佛只要手不停，心就没空去想明天。
她从一个连法语“你好”都念成“笨猪”、要靠身后那个人偷偷提词的挂名导游，硬是撑下了整整一座巴黎。
她没回头看谢年，可她的目光，总像长了脚，一遍遍地往门框那边去。
菲娅最藏不住事，眼睛红红的，已经偷偷抹过两回。
她心里那点念想，那部说好了要为她写的戏，那句“你失败了我养你”，都还热乎着。
她怕这趟一结束，热乎气就散了。
宁舒予年纪最小，反倒最忙，上蹿下跳地逗大家笑，仿佛只要她够吵，那场注定要来的分别，就能再晚一点、再晚一点。
……
锅开了。
红油翻滚，白汤乳白，七个人围着长桌坐下，王更新和几个相熟的工作人员也被拉了来，挤了满满当当一桌。
“来来来，动筷子！”
王更新端着杯子，本想说几句收官的场面话，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句，“都在酒里了，吃！”
毛肚七上八下，鸭肠打卷，肥牛下锅就熟。麻辣在舌尖炸开的那一刻，好几个人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热了。
吃着吃着，话就多了起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那些这一路的画面，就像锅里翻滚的菜，一筷子一筷子地，被捞了上来。
有人说起卡萨布兰卡那家像阅览室的酒吧，说起谢年怎么用四张牌，把那个金发帅哥打得落荒而逃，白捡了一顿免单。
有人说起沙漠里那个夜晚，银河低得像要砸到脸上，一条带着体温的毯子，是怎么悄没声地披到了肩上。
有人说起横渡海峡的船上，一群晕得七荤八素的人，怎么被他“按”了两下就活蹦乱跳，又怎么追着成群的海豚，疯得像一群孩子。
有人说起塔里法那间借来的房子，一群人熬夜拍视频、等点赞，灯火通明。
也有人说起巴黎那个红绿灯前，碎裂的车窗、明晃晃的刀，和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的女人，你们也敢动”。
还有那场秀。
龙拳的鼓，青花瓷的雨，五个姑娘在全世界最挑剔的目光里，是怎么走得一步一生花。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只觉得热闹、觉得疯，此刻被火锅的热气一蒸，才后知后觉地尝出味来……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那么远的路。
宁舒予放的那首《我的未来式》，不知什么时候，在角落里轻轻响了起来。
这首一路陪着他们的歌，此刻听来，竟句句都像是在唱他们自己。
没人动筷子了。
也没人说话。
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固执地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