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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块招牌，他们便能够合法地征集、收藏、乃至展示国宝级的文物。

至于这只曜变天目，馆史里写得很轻，说是昭和早年，宫本家从一个没落的旧华族手中购得，至于那个旧华族的东西又是从哪儿来的，无人追问。

反正，如今它姓了宫本。

谢年看着那行轻描淡写的说明，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注意到，展柜底部的铭牌上，还刻着一行小字。

这类特级文物，闭馆之后将收入恒温库房，寻常人等不得靠近。

白天供人瞻仰，夜里锁进库房。

他默默记下，继续往里走。

曜变展厅的旁边，还辟着另一处特展，门口的横幅上，写着一个看似平和的名字：近代东亚的足迹。

谢年走进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顿住了。

这是一片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展区。

墙上、展柜里，陈列的不是什么风雅的古美术，而是一批带着明显战时印记的东西。

发黄的旧照片、褪色的军装、军用的地图，还有一件件被标着“出征军人寄赠”的器物，安静地、理直气壮地陈列在灯光底下。

展区最中央的独立展柜里，摆着两样东西。

一枚玉印。

一封遗书。

那玉印约莫方寸大小，玉质温润，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印钮雕成古朴的兽形，印身刻着篆字，一看便是华国的东西，是某位大人物的私印。

旁边的展柜里，那封遗书被精心地装裱起来，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可上面的毛笔字却力透纸背，字字方正，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硬气。

说明牌上写得清清楚楚。

田伯鹰之印。

殉国绝笔书。

来源一行，只轻飘飘地写着：昭和前期，前线将士寄赠。

谢年站在展柜前，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两样东西。

七十多年前，那个城破之日、宁死不退的将军，贴身的玉印，战死前留下的遗书，如今没有躺在任何一抔故土里，而是被洗劫、漂洋过海，摆在异国的展厅里，和一堆炫耀武功的战利品放在一起，供人围观、评点、甚至嘲笑。

那封“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的绝笔，本该是一个民族最该肃然起敬的东西，此刻却成了对方用来证明“征服”的、轻飘飘的注脚。

谢年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一对情侣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男生是个日本人，穿着时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相机，一口中文却说得颇为流利，大概是在华国留过学、或者专门学过。

挽着他手臂的女生，是个华国人，看着满墙的日文标识一脸茫然，显然是不会日语，两个人便一直用中文交谈着。

两个人走到展柜前，女生一眼看到了那枚玉印和那封遗书，又看了看上面的华国文字，愣了一下。

“这是……我们华国的东西？”

她凑近了看，声音里带着点不解，“怎么会在这儿展出来？”

男生凑过去，扫了一眼说明牌，语气里带着点轻慢的得意。

“嗯，我看看……一枚将军的印，还有一封遗书。以前战争年代，从华国带回来的。”

“就这样摆出来？”

女生皱了皱眉，“就……没有人来要吗？”

“要啊。”

男生笑了一声，那笑意轻飘飘的，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听说他们开了两个亿，想把这两件东西赎回去。”

“两个亿……”

女生张了张嘴，“那，那为什么不还？”

“还？”

男生嗤笑了一声，他凑近那封绝笔书，看着上面的字，语气里的轻慢，一点点变成了近乎残忍的炫耀。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誓死跟日本军队决一死战，城在人在。”

他直起身，语气轻飘飘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

“结果呢？将军死了，城破了，他的印、他的遗书，现在就摆在东京，给人看。他的后人，还得拿着钱，低三下四地来求我们。”

女生张了张嘴，看着那封遗书，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男生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说得颇为解气，他丢下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又像一把刀。

“东西在日本，就是日本的。”

“有本事，让他们来东京拿啊。”

说完，他搂着还有些发怔的女生，嬉笑着，转身往展区外走去。

谢年站在展柜前，没有动。

他把那几句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生气，至少脸上没有。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

镜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那枚玉印的青光，恰好遮住了他眼底那点，已经彻底冷下来的东西。

有本事，来东京拿？

他看着展柜里那枚温润的玉印、那封力透纸背的遗书，看着那对情侣消失的方向，看着这间把别人的家国之痛当作战利品、堂而皇之陈列的展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跟着降了几分温度。

他在心里，替七十多年前那个城破殉国的将军，也替他自己，把那句轻飘飘的话，平静地接了下来。

巧了吗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