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出于职业素养,没有当场说破,只是端起茶,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客气。
“先生,恕我直言。”
“曜变天目这种东西,完整的,全在日本。华国,一只都没有。”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只茶碗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却又并不刻薄。
“这世上想找第四只的人,太多了。可窑火天成,曜变是千万分之一的偶然,七百年了,再没有出过第四只。”
“您这只,多半是被人骗了。”
她说得很委婉,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赝品。
谢年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往后靠了靠,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抬了抬下巴。
“白老师不妨先看看。”
“看完,再下结论也不迟。”
白清如看了他一眼。
她见得多了,每一个拿着赝品来的人,都是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她本想直接回绝,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太过笃定,那不是一般收藏者被人戳破后会有的恼羞或虚张声势,他平静得……像是真的。
她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伸出手,把那只茶碗拿了过来。
“那我就看看。”
她取出桌上的高倍放大镜,垂下眼,就着台灯的光,看了过去。
起初,她的神色还是淡淡的,带着例行公事的从容。
可下一秒。
那只握着放大镜的手,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白清如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看见了什么。
那漆黑的釉面之下,不是人工画上去的、浮在表面的彩,而是从釉层深处,一层一层生长出来的曜斑。铁系的结晶,在黑釉里自然地晕开,大的如珠,小的如星,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的虹彩。
那是窑火在极致的高温里,烧出来的天成,是任何画笔都描摹不出的、活生生的光。
白清如的呼吸,停了。
她那颗素来清冷、古井无波的心,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狠狠跳了一下。
“不……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声,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不信。
她猛地放下放大镜,把茶碗捧到眼前,换了一个角度,又取过手电,从侧方打光,仔仔细细地看。釉面的老化痕迹、若隐若现的兔毫底子、那一层岁月浸润出来的、内敛而温润的包浆……
无一不是到代的。
无一不是真的。
她站起身,动作快得几乎带翻了椅子,捧着那只茶碗,走到了研究室的检测台前,一样一样地取仪器。
她要看胎,看釉,看气泡,看成分。
整个研究中心,安静得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和仪器轻微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白清如几乎把所有能做的检测,都做了一遍。
她测了胎釉的成分,是建窑典型的高铁黑釉;她看了釉下的气泡,大小错落,自然老熟;她确认了那曜斑的光学结构,是在高温中一次烧成、自然析晶,绝非后挂、绝非现代手段能仿。
铁证如山。
这是一只南宋建窑的曜变天目。
完整的。
到代的。
是真的。
检测台前,白清如怔怔地站着,看着那只静静躺在灯光下的茶碗,久久没有说话。
她从小在文博世家长大,爷爷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守着一堆建窑的碎瓷片,叹一口气,说华国的曜变,怎么就全在日本。
她在心里,也早就认了那道铁律。
可此刻,第四只曜变,一只完整的、华国的曜变,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那张素来清冷、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上,神色一寸寸地变了,从最初的笃定,到不敢置信,到震撼,到最后,那双眼底,竟泛起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她失语了。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安静坐在沙发上、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男人。
她的眼神,和进来时,彻底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专业被彻底击碎的震撼,有研究者见证历史的恍惚,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分辨的、连清冷外壳都压不住的东西。
她在看一个,能把“不可能”三个字亲手捧到她面前的人。
“先生……”
白清如的声音,还有些发干,她抱着那只茶碗,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的、会碎的东西。
“这……这是真的。”
她顿了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它……它是南宋建窑的曜变天目,是真的。”
“是华国的曜变。”
谢年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轻轻一勾。
“我知道。”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看着那只茶碗,语气平静。
“它本来就是从华国流出去的。”
“现在,我把它送回来了。”
白清如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只曜变,是从日本那三只国宝的“铁律”里,硬生生变出来的。
她不敢深想,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可她只知道,这只曜变一旦立进沪城博物馆,便是华国唯一的一只,是天大的事。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后面的流程——流失海外文物回归,鉴定、报关、备案、捐赠、借展,还有那些必然会接踵而来的、来自日方的追索与施压。
她是文博世家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这条路该怎么走。
她定了定神,重新看向谢年,那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最初的疏离,多了几分郑重,和一点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
“先生,您放心。”
她抱紧了那只茶碗,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这只曜变,是流失海外的华国文物,它回家,天经地义。”
“后面的流程,我替您走。谁来要,我都有办法,替您、替这只碗,挡回去。”
谢年看着她那副忽然认真起来、像是要为这只碗豁出去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倒是比想象中还有意思。
窗外,沪城的夜色沉沉,万家灯火。
而那只曾经在异国他乡、被人奉若国宝的曜变,碗里那片盛了七百年的星空,此刻正静静躺在华国的灯光下,那蓝紫的曜斑,流转着,像终于照见了故乡的月亮。
白清如低头,看着那片星空,唇角,第一次,极轻地、极浅地,弯了一下。
她在心里,轻轻落下了一句话。
这一次,碗里的星空,是华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