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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禹讲道完毕，人族祖地中三千子弟缓缓睁开眼。三百年的讲道被大禹以大法力压缩在三年之内，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印在众人识海之中。这些听道的武者，一个个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力量，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的狂喜，有的感慨，有的攥着拳头默默算着自己比之前强了多少倍。

祖地之外，数百万听道余韵的人族子弟也陆续散去。旷野上的人群稀稀拉拉地往九州各地归去，有人一边走一边比划着拳脚，有人跟同伴吹嘘自己突破时的动静，有人蹲在地上研究自己新长出来的暗金骨骼纹路。

江寻在最后一刻，将武道无极境的最后一步补全后便压住了气息。北方玄元控水旗在体内无声流转，将那股突破的波动完全遮掩。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前来听道的各方势力代表脸上。

玄都法师坐在左侧，面容平静，但那双眼睛中翻涌着复杂的神色。作为人教唯一的亲传弟子，玄都平日里在八景宫中清修，对金丹之道之外的修行法门向来不太在意。

但大禹这三百年讲道，他听得很仔细。大禹讲武道从“不甘心”开始，讲凡人赤脚走荆棘路取火种，讲立根境武者在一尺宽的桥上走稳每一步，讲开藏境武者撑天撑到脊背弯成弓。玄都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对比金丹之道。

金丹之道讲究以天地为炉、以造化为工，将自身一点点炼化、提纯、升华。这套功法对人族而言门槛太高，需要极高的悟性，需要漫长的积累，还需要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

玄都在八景宫中见过太多来求道的人族，一万个人里能有一个摸到金丹之道的门槛就算不错了。师尊太上老子传下的金丹之道是好东西，但它挑人，挑资质，挑悟性，挑资源。那些挑剩下的，就只能一辈子做个凡人。

武道不挑。大禹讲凡人也能练，立根境三年可成，通川境十年可成。玄都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一个人族少年从十岁开始站桩，三十岁就能踏入地仙境界。三十岁的地仙，放在金丹之道里至少得是资质中上、苦修数百年才有的成就。

玄都放下茶杯，心中暗道：“人教虽清静无为，但清静无为不等于什么都不做。人族大兴在即，人教不能只靠师尊一个人撑着。”他看了一眼祖地中那三千子弟，目光在几个凡人出身的立根境苗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几个凡人赤脚走过荆棘路、迎着野兽冲上去的样子，玄都记得很清楚。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回去之后跟师尊禀报一声，从外面百万人族里挑几个心性坚定的，收为人教弟子。金丹之道门槛高，但人教也有适合初学者的入门功法。只要心性够硬，总能走到金丹证道那一步。

广成子坐在玄都旁边。他原本没打算来。阐教十二金仙之首，大罗金仙圆满的修为，元始天尊的亲传弟子，广成子向来心高气傲。人族大禹证道武道圣人，广成子嘴上不说，心里觉得人族再厉害也不过是后天崛起，根基摆在那里，能强到哪里去。他这次来，主要是代表阐教走个过场，顺带看看人族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但大禹讲道讲到一半时，广成子收起了那点走过场的心思。

他听到大禹讲“仙道是借来的道，武道是自己的道”时，眉毛挑了一下。他听到大禹讲“借来的东西要还，自己的东西不用还”时，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他听到大禹讲“一万人撑一片天叫族群”时，沉默了很久。

广成子不是没见识的人。阐教十二金仙里，他广成子的见识能排前三。但大禹讲武道那些道理，跟他平时接触的修行理念完全是两套东西。阐教走的是天道之路，顺应天道、参悟法则、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武道走的是肉身之路，发掘自身潜力、以气血催动法则、不借外力只靠自己。广成子听下来，发现武道有一些东西确实值得阐教借鉴。

比如大禹讲的“稳”字诀，阐教弟子修练道法时经常追求快和炫，根基未必扎实。比如大禹讲的“担”字诀，阐教弟子大多在山中清修，很少入世担责，心性磨砺不如在红尘中摸爬滚打来得实在。

广成子摸了摸下巴，心中暗道：“武道九境里那些考核方式，倒是可以借来用用。阐教以后收徒时也可以布一座大阵，让入阵者走一走荆棘路、过一过石桥、撑一撑天。根基不牢的、心性不稳的，筛出去。留下的才是真苗子。”

他又想到阐教弟子太少，不如截教万仙来朝。广成子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回去之后跟师尊商量商量，阐教也收几个人族弟子。阐教挑徒弟向来注重跟脚和资质，但大禹讲道让广成子开了眼。人族子弟里也有好苗子，那些在万象问心阵中走出来的凡人，心性比阐教中修行了几万年的弟子还坚硬。

多宝坐在广成子对面。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手指轻轻转着茶杯。多宝的修为是准圣后期，见识自然不凡。大禹讲武道时，他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拆解万象身藏的逻辑。他看出武道前期修行极快，立根境三年、通川境十年、承星境五十年。

这个速度放在截教外门弟子里也算快的。但多宝也看出来了，武道后期突破极难。赤髓境需要换血，金骨境需要炼骨，立心境需要凝练真意，开藏境需要开辟五藏，化界境需要肉身成界。每一关都是生死劫，稍有不慎就走不过去。

多宝又想到另一件事。万象身藏这功法，怎么看都不像大禹一个人琢磨出来的。大禹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哪来的时间推演功法？就算后来当了人皇，政务繁忙，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千年里把一套完整的武道九境推演到无极境。

多宝联想到江寻师弟这些年神神秘秘的举动，想到江寻师弟参悟出过那么多法则、那么多功法，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武道大概率是江寻师弟的手笔。

多宝端起茶杯，朝江寻那边看了一眼。江寻坐在观礼台，面色平静，正跟旁边的女娃说着什么。多宝收回目光，心中暗道：“师弟啊师弟，你这手笔藏得够深的。武道要是真是你创的，那你这功德可就大了去了。武道成圣这条路走通之后，人族又多了一条证道之路。截教要是能从中分一杯羹……”

多宝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武道只能人族修行，截教弟子绝大多数不是人族，这条路截教走不通。但多宝佩服江寻是真心实意的。武道确实不错，能为人族趟出这么一条路来，这份本事和心性，多宝自问换了自己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