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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安东尼奥举起琴,试图砸向那些暴徒,却被无数只手拽倒。
他听到了骨头断裂的脆响,听到了那把旧鲁特琴被踩碎的哀鸣。
他听到了安东尼奥最后一声微弱的呼喊,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刺入他的耳膜:“卢卡……别跪……”
鲜血溅在了金佛的基座上,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花,瞬间被金色的光芒吞噬。
“继续唱!”大乾官员冷冷地命令道,手中的鞭子已经扬起,“别坏了吉时。”
卢卡的手在剧烈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模糊成一片。他想冲下去,想和那些人拼命,想和安东尼奥一起死在那滩血泊里。
但他想起了女儿。想起了女儿在东方学堂里穿着丝绸裙子读书的样子,想起了那源源不断的金币,想起了自己这条已经跪断了的腿,想起了家里那热腾腾的面包。
生存的本能,终究战胜了灵魂的呐喊。
他闭上了眼,两行浊泪滑落,滴在金琴上。
手指机械地拨动琴弦,那首《东方即真理》流淌而出。旋律欢快、谄媚,像极了青楼女子的调笑。
“东方即真理,西方皆虚妄,
跪拜金佛者,得永生之光。
背弃祖先者,下地狱火汤,
唯有东方主,是世间法王。”
歌声嘹亮,通过扩音的法器,传遍了整个广场。
民众们停止了殴打,重新跪伏在地,对着金佛顶礼膜拜。他们忘记了刚才被打死的安东尼奥,忘记了自由的味道,只记得东方神像能给他们面包和药丸。只要跟着唱,就能活命。
大乾官员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币,塞进卢卡的手里:“唱得好。这才是大乾的忠犬。赏你的。”
卢卡接过钱袋。那钱袋沉甸甸的,烫得他手心发痛,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睁开眼,看向广场中央。安东尼奥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像拖一条死狗。只留下一滩暗红的血迹,很快就被无数双脚踩得模糊不清,融入了威尼斯的石板路里。
而那尊巨大的金佛,依旧高高在上,悲悯地注视着这一切。
卢卡突然觉得,那金佛在笑。
笑他们的愚蠢,笑他们的懦弱,笑他们为了活着,把自己变成了连狗都不如的东西。
“东方即真理……”卢卡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癫狂的笑意,那是理智崩断的声音。
是的,在这个世道,拳头大就是真理,有钱就是真理。
而他,卢卡,已经成了真理的奴隶,成了这尊金佛脚下,一具会唱歌的行尸走肉。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金鲁特琴。琴身光可鉴人,倒映出他的脸——那张脸扭曲、丑陋、谄媚,像极了那个被打死的安东尼奥口中“吃人的魔”。
广场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如海啸般将他淹没。
“大明金佛万岁!东方真神万岁!”
卢卡跟着欢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滴进嘴里,咸得发苦。
这一天,威尼斯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得那尊金佛金光万道,神圣不可侵犯。
却唯独照不进卢卡心底,那片永恒的、死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