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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文远是被人扶着从泥里站起来的。
他站起来之后没说话,围着船走了整整一圈。
走完一圈,他又走了第二圈。
第二圈走完,他说话了。
“再说一遍我刚才那句。”
“哪句?”
“不可能。”老头说,“我干了二十年,国内出土的、打捞的古船我见过二十几条。没有一条船是没有龙骨的。”
“中国船全都有龙骨。”他说,“从汉代的木船到清代的福船,全都有。没有龙骨,船在海上就是个空壳子,风一吹就翻。”
“所以呢?”
“所以这条船不是在海上跑的。”
岸上有人喊了一声:
“邱老师,您再看仔细点。”
“我看得就是仔细的。”邱文远说,“我要是看错了,我这二十年白干。”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船舷上搓。
搓得很用力。
邱文远一巴掌拍在船舷上。
“它要是不能在海上跑,那它是什么?”
江屿没回答。
他跳上船,站在那条从船头贯通的空舱里。
船身很稳。
泥托着它,托得平平的,一点没晃。
江屿开始一样一样地看。
先看船尾。
船尾收得干干净净,边上没有舵柱的卡口,也没有缠舵绳的横梁。
一条船,没有舵。
再看中段。
他蹲下去,用手在舱底摸了一遍。
没有桅座的凹槽,没有船板的接缝,也没有固定桅杆用的木榫。
“邱老师。”江屿抬头,“这上面没有桅座。”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从来没有桅杆。”江屿说,“我们在深水里捞上来的那根桅杆,不是插在它上面的。是绑上去的。”
岸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绑上去干什么?”
“让另半截船看起来像条船。”江屿说。
他接着往下看。
舱里没有货舱,没有鱼舱,也没有养鱼用的活水格。
舱底一条道通到底,中间没有一道隔板。
这不是渔船。
江屿从小在这个渔村里长大,渔船什么样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渔船要有鱼舱,鱼要有冰,冰要有活水格,活水格要能放水。
渔船要有缆桩,要有绞盘,要有起网的地方。
这条船什么都没有。
它干干净净,空得吓人。
大壮也爬上来看了看,蹲在舱底摸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哥,这船里怎么跟个盒子似的。”
“你说对了。”江屿说。
大壮蹲在舱底又摸了半天,忽然抬头:
“那它一辈子走过几趟?”
“六十年一趟。”江屿说。
大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了半天,把手放下了。
他没往下说。
他站起来,走到舱边上,往船底看。
船底那道笔直的平面,从断口一直延伸到船头。
在中线上,有一道凹槽。
凹槽不宽,也就三十来厘米,从船头一直通到断口。
槽里的泥已经被退潮的水带走了大半,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木面。
不是被水磨的。
是被什么硬东西压着,压了很多年,压出来的。
江屿盯着那道槽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父亲在空木架前面说的那句话。
道口窄,整条船过不去,只有半条能过。
他慢慢站直了。
“我知道了。”
岸上的人都看过来。
邱文远往前走了两步。
“你知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