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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头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旧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码头上守夜。”
“半夜里下着雨,我看见有个人从村东头过去。”
“走得很急,手里拎着东西,走一段停一段。”
“谁?”
“你爹。”
江屿坐在小板凳上,没动。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天亮。”
“回来的时候什么样?”
“一身泥。”老林头说,“从头到脚,都是泥。”
“他没跟我打招呼,我也没喊他。”
“第二天听说他发烧了。”
“烧了三天。”
“村里人都说他是淋了雨。”
江屿从老林头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
他走到码头边上,蹲在那儿。
海面上是黑的,只有远处问海号的灯亮着。
潮水正在涨。
一层一层往岸上推,推得很有耐心。
他在心里把那几个数摆了一遍。
凌晨三点二十,最低潮。
三点四十一,他出生。
中间隔着二十一分钟。
二十一分钟,够一个人从村东头走到滩涂,蹲下去,把两个字刻完。
也就只够这些。
江屿一直蹲到潮水快漫到他脚边,才站起来。
回到家,母亲还在灶台边上收拾。
“妈。”
“回来了。”
“我问你个事。”
刘秀芹把手里的碗放下。
“你说。”
“1996年我出生那天,我爸在不在家?”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半夜出去的。”她说,“天亮才回来。”
“去了哪儿?”
“他没说。”
“你问过吗?”
“问了。”
刘秀芹的声音低下去。
“他说去滩涂上看看水。”
“我不信。”刘秀芹说,“后来我自己也去过一趟。”
“滩涂上什么也没有,就剩一片被水泡过的脚印,看不出是谁的。”
“回来的时候一身泥,鞋都陷在泥里了,光着脚走回来的。”
江屿站在灶台边上,没说话。
“回来就发烧。”母亲接着说,“烧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说梦话,喊你爷。”
“喊什么?”
“我没听清。”
刘秀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她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很长。
“小屿。”
“嗯。”
“你今天问的这些,是不是跟你那行字有关系?”
江屿没否认。
母亲点了点头,也没再问下去。
她只是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好了栓。
“你爸那三天的药,是我一口一口喂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那时候就想着,他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出来。”
“他一句都没说。”
江屿站在灶台边上,站了很久。
母亲把桌上的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小屿。”
“嗯。”
“你要是查出来了。”刘秀芹说,“别跟你爸吵。”
“为什么?”
“他这个人,一辈子的话都憋在肚子里。”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憋着不说的,不一定是坏事。”
江屿点了点头。
他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灶台边上,没动。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罗启明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
“你爸明天还要去一趟县里,这次是我陪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