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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盘珠子在黄铜拨杆上磕碰,发出一声极脆的轻响。
林长风坐在昏暗的地下密室里,将那本记录着金陵城水陆商帮调度的物流总账慢慢合上。他没有再看角落里因为上药而闷哼出声的穆红衣,也没有理会那半盆洗过伤口而变成淡红色的血水。指腹贴着账册粗糙的皮面边缘,慢慢滑过。那股属于长生者的、来自左手无名指旧疤深处的微弱刺痛,已经被他彻底压制下去。
暴雨如注,地面上的泥水正顺着排水沟往低洼处倒灌。而在林宅街区的外围,十字路口的青石板上,已经完全陷入了一场粘稠的泥沼战。
几辆掉了轮子的破旧排子车横七竖八地倒在街中心,上面堆着些散发着酸腐味的旧麻袋。三四个穿着破烂蓑衣的本地老衙役,正打着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围着几个缩成一团的流民。
“籍贯是哪里的?拿近点,老头子我眼睛生疮,看不清这上面的墨印。”一个老衙役把脸凑到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路引前,手指沾着泥水,在纸面上慢吞吞地抹着。另一个衙役则干脆蹲在地上,假装在满地的泥水里摸索刚才不小心掉落的印班牌子,庞大的身躯把本就狭窄的巷口堵去了一大半。
常百刃的缇骑先锋部队,就这样被生生地卡在了这堆破车和闲司烂差中间。
魏半城先前撒出去的那些散碎银两,此刻变成了这世上最坚韧的绊马索。这些底层衙役不懂什么逆党大案,他们只知道手里攥着的银角子足够买半个月的肉,而他们付出的代价,仅仅是按照大明律例,在雨夜里“严查过往盲流”。
“滚开!”一声暴喝炸裂在雨幕中。
常百刃大步流星地踩碎了一个水洼,暗红色的官靴直接踹在那个蹲在地上的老衙役肩头。沉闷的肉体倒地声响起,老衙役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捂着肩膀哎哟叫唤,却顺势死死抱住了车轱辘,怎么也不肯起。
常百刃的眼白里布满血丝,他根本不理会这套市井的软抗把戏。“把这些破烂都给我劈了!阻锦衣卫办案者,就地格杀!”
绣春刀出鞘的摩擦声连成一片。两名如狼似虎的缇骑上前,用刀背狠狠砸向旁边的排子车。木板碎裂的咔嚓声中,常百刃为了立威,甚至直接挥刀砍断了路边一家杂货铺撑出来的竹雨棚。
“哗啦——”一整排堆在铺子外面的瓷碗和酱菜缸翻倒在地,黄豆和干木耳混着泥水流得满街都是。掌柜的刚探出个头,就被缇骑一脚连门带人踹进了屋里。
周围被惊醒的街坊邻居不敢上前正面对抗,只能挤在屋檐下推搡。雨声、破口大骂声、妇人的哭喊声、夹杂着瓦罐碎裂的动静,把整条街搅得沸反盈天。人群为了避开锦衣卫的刀锋,本能地向两侧拥挤,反倒把原本就不好走的通道挤得更加水泄不通。这正是魏半城想要的效果,越乱,底下的动作就越不容易被听见。
而在离十字街口几十步外的一处肉铺屋檐下,顾明月穿着宽大的蓑衣,将斗笠往下压了压。
她没有跟着那些像疯狗一样的缇骑往前冲,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常百刃在泥水里无能狂怒。她微微低下头,从袖口里摸出那个白瓷瓶,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瓶口的软木塞。
肉铺案板上散发着陈年猪血的腥臭,但在她的鼻端,那一抹安神枯骨香的余味却依旧清晰得刺骨。她看着那些看似偶然的排子车和慢吞吞的衙役,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她太清楚了,这不是寻常的阻碍,有人在借这满城的市井规矩,封锦衣卫的刀。她决定站在这里,好好看看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究竟要把这条街当成多大的棋盘。
视线越过重重雨幕,顺着青石板的缝隙一路向下,回到那个安静的枯井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