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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抓捕逆党残余的幌子下,大批缇骑涌入了城西那些防卫薄弱、平时没多少油水的街区。沉重的官靴踹开了一扇扇单薄的木门,刀背砸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震响。强拆和洗劫成了这几天金陵后巷的主旋律。官兵们翻箱倒柜,连床柱的夹层都要撬开看看。
在这场瞎猫碰死耗子般的暴力敛财中,晏碧云那座隐蔽在巷子深处的私宅,被毫无悬念地波及了。大锤砸烂了院墙,地砖被一块块撬开,墙基被刨得底朝天。
时间的刻度在阴沉的天气中跳跃,转眼已是半月之后。
林长风这半个月来,几乎没有踏出过秦淮私宅的内堂半步。宅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内室里,一个小红泥火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熬着汤药。苏婉儿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扇着炉火。火星子偶尔飘起,映在她眼角的细纹上。
她端起粗瓷碗,将熬得浓黑的安神汤倒出来,端到桌前。
“把药喝了吧,你这几日晚上,总是一惊一乍的。”苏婉儿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疲惫的温和。
林长风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微微泛着波纹的药汤上,那股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他的心悸感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减弱,反而像是一颗种子,在血肉里慢慢扎下了根。
因为这几天,金陵城西的贫民区,毫无征兆地蔓延开了一种诡异的病气。
没有任何过渡,那些染病的人先是高热,接着就是大口大口地咳血,不出三天就会暴毙。林长风的直觉像针尖一样敏锐,这绝对不是什么自然滋生的时疫。那江里的黑浪刚刚平息,岸上的病气就起了。这是命轨在水路上没能一次性填平死数,启动的新一轮物理收割。
他端起药碗,仰头灌下,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却压不住背脊上升起的寒意。
深夜,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廊檐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暗巷的后门传来两声极其规律的轻叩。
不多时,魏半城带着一身的水汽走进了内堂。他没有穿蓑衣,粗布短打被雨水浇得透湿,水渍顺着他的裤腿滴落,在地砖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痕。
他走到林长风面前,没有了以往那种市井的松弛,脸色显得有些发青。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体温捂得发热的粗糙纸条,递了过去。
“东家,城西外围官府抬尸的情况,底下的弟兄摸清楚了。”魏半城的目光盯着地上的水渍,刻意压低了声音,掩饰着声线里的一丝微颤,“邪门了。那咳血的病气,就像是长了眼睛。”
林长风接过纸条,展开。
“特务扎营的那几条街,连个打喷嚏的都没有。病气全绕开了飞鱼服,专往城西的流民巷子里钻。一天死七八个,这两天连抬尸的板车都不够用了。”魏半城咽了一口唾沫,“底下的人私下里都在嚼舌根,说……”
“说什么?”林长风盯着纸条上的数字,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说,逃过了江里的龙王,逃不过岸上的阎王。”
林长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纸条上那个逐渐累加的死亡数字上。那上面的数字,正在以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速度,稳稳地逼近他冒险塞进商船底舱、试图强行送走的人头数。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进内堂,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拉长了林长风投在墙上的影子。城西贫民区蔓延的病气,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魏半城呈上来的这条抬尸路线和逐渐对齐的死数,宛如一张已经画好轮廓的索命图,正贴着地皮,一步步向他紧缩的防线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