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城门洞内,风向一转,将江面上烤焦的油纸气味送进了狭长的夹道里。
柳寄遥的视线刚从远处的火光中收回,一名浑身沾满泥水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破了外围的防线,一头栽倒在柳寄遥脚下的青砖上。
“大人!江面……江面出事了!”斥候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十几艘装满防潮油纸的火船冲散了水师的阵型!现在江面上到处都飘着账单和银票……底下的兵都疯了,正在抢夺落水的账册!指挥使弹压不住,江防已经彻底散了!”
柳寄遥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那根崩断了一半的精钢撬棍,死死钉在林长风的脸上。林长风依然保持着双手握住短刃、横压在棺盖上的姿态。那件粗糙的斩衰重孝在风中猎猎作响,苍白的脸庞上看不到一丝得逞的喜悦,只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死寂与僵硬。
柳寄遥的脑海里瞬间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决策网。
他的直觉一直告诉他,眼前这口沉重异常的棺材里绝对藏着猫腻。只要他再往下压一寸,撬开这块楠木板,就能看到里面的真相。但是,如果这棺材里真的只是一个死人呢?如果这只是林长风为了拖延时间而布下的诱饵呢?
大明朝的锦衣卫办案,可以杀错人,可以开错棺,但唯独不能在账目上出现闪失。上面要的是能够一网打尽江南财脉的隐账,而不是一具无关紧要的尸体。如果他柳寄遥今夜在这里耗费时间去验证一口死人棺材,而导致真正装着核心隐账的船只在江面上被大火烧毁,或者被那些底层水兵哄抢撕碎,那他迎来的就不只是降职,而是整个九族的剥皮实草。
柳寄遥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太清楚大明官场的铁律了。
“林长风,你好算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柳寄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羞辱的极度不甘。他以为自己看破了林长风的底牌——用水路转移真账本,却因为风浪和火种操作失误导致船只走火失控。
柳寄遥猛地松开了按在棺盖边缘的手。
他后退了半步,一把抽出原本按在棺盖缝隙里的绣春刀。锋利的刀刃在回鞘的过程中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铁器鸣音。雨水顺着他手臂的甲片流淌下来,冲刷过他虎口的位置。那里,刚才因为林长风用短刃拼死抵挡而震出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紫红淤血,正被冰冷的雨水一点点化开、洗净。
“撤了撬棍!”柳寄遥转头冲着手下的缇骑怒吼,声音盖过了城门外的风雨声,“把南城、西城所有能调动的缇骑全部抽调出来!跟我去江岸!就算潜进江底捞泥巴,也得把那些账单给本官拼凑完整!”
周围那些原本准备发力的缇骑闻言,虽然面露错愕,但在柳寄遥吃人的目光逼视下,只能硬生生地抽出撬棍,收刀入鞘。
原本如铁桶般死死卡在城门洞里的封锁网,在这一瞬间彻底分崩离析。柳寄遥带着大批精锐,踩着泥泞的水洼,向着火光冲天的江岸狂奔而去。
林长风依然维持着那个握刀的姿势,直到柳寄遥等人的马蹄声被雨声彻底掩盖。
他缓缓垂下持刀的手臂。短刃上的雨水顺着血槽滴落。没有人看到他握住刀柄的手指正因为长时间的极度用力而不可控制地微微痉挛。开棺危机,度过了。
“走。”林长风没有去擦脸上的雨水,只是用沙哑到极限的嗓音对着身后抬棺的脚夫下达了指令。
送葬的队伍在死寂中重新迈开了步子。粗大的麻绳再次勒进脚夫的皮肉里。车轴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城门外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时辰后,队伍停在了一处荒凉的坟地前。
周遭全是被雨水泡软的黄土堆和几株歪脖子枯树。雨越下越大,打在金丝楠木外层的防潮油纸上,发出沉闷的扑哧声。八个脚夫用粗大的麻绳拴住棺材的两头,喊着低沉的号子,将这口装载着林长风百年结发妻子的棺椁,一点点放入了早就挖好的深坑之中。
铁锹铲起湿重的泥土,狠狠砸在棺盖上。每一次泥土的撞击声,都像是打在实心的木鱼上。
林长风站在深坑的边缘,任凭四溅的泥水落在他的白衣上。他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木然地看着黄土一点点填平了那个深坑,看着那口棺材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当最后铲平坟头的泥土被脚夫用铁锹拍实之后,林长风缓缓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漆黑的来路方向,那是金陵城墙的轮廓。他将手背在身后,借着宽大孝服的掩护,大拇指与中指交叠,对着左侧一棵枯树下浓重的阴影处,比出了一个极其僵硬但异常清晰的手势。
暗处,一个常年跟着他的亲信伙计看到了那个手势,无声地点了点头,转身迅速消失在雨夜里。
那是连接秦淮废弃粮仓地下黑火药的引火索,进行最后定点对接的启动暗号。
城门已破,棺已入土。现在,该轮到常百刃去尝尝那满仓发霉谷物下掩藏的烈火了。林长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坟地里特有的腥土气味,在心里默默拨动了绝杀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