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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在满是黏腻淤泥与腐鱼烂虾气味的青石板上,陈长生将肩膀往下沉了两寸。
他改变了过去两百多年里养成的挺拔站姿,脊背微微佝偻,步幅缩短,双手像周围那些为了几两碎银和虚无功名奔波的穷酸秀才一样,紧紧拢在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里。一根粗糙的扁担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挑夫皮肤上的酸臭汗味混合着江水的气息直冲鼻腔。陈长生没有躲闪,任由扁担带起的泥点溅在自己刻意洗得发旧的衣摆上。
他的视线始终保持在前方三个身位的距离,不去看天,也不去看远处停泊的官船。在这片由大明漕运最底层的丛林法则支配的码头上,任何多余的好奇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像一滴灰色的水,毫无声息地融进了这片浑浊的江流中。
走到登船的踏板前,队伍停滞了。
一根长满倒刺的粗竹竿横在胸前,拦住了陈长生的去路。拿着竹竿的漕船胥吏满脸横肉,眼白多过黑眼珠,上下打量了一眼陈长生那件连补丁都缝得极为敷衍的长衫,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常例钱,三钱银子。没钱就滚下去等下一班漏底的破船。”胥吏的声音像破锣,竹竿在踏板上顿了顿,发出笃笃的声响。
周遭的几个寒门士子低下头,有的开始在干瘪的荷包里摸索,有的则面露难色往后退。
陈长生没有掏钱。他抬起眼皮,视线没有看胥吏那张嚣张的脸,而是落在对方因为常年吃水上饭而粗大的喉结上。他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一丝读书人面对羞辱时该有的激愤。
“《大明律》户律卷三,水驿搭乘条文有定:凡各府州县岁贡举人,赴京会试,沿途水陆驿站,凭路引公凭,皆免船钞水耗。若有胥吏借故勒索阻挠者,杖八十,革职。”
陈长生的语速极慢,字与字之间咬得异常清晰。他没有拔高音量,但这冷硬的、逐字不差的背诵,在嘈杂的江风中却像是直接砸在甲板上的铁秤砣。
胥吏愣住了,握着竹竿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一下。他干这行十几年,见过破口大骂的,见过痛哭流涕的,也见过掏出名刺企图压人的,但从没见过这样像背阴间判词一样,把大明律法当刀子捅出来的穷酸。陈长生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被杖毙的尸体。胥吏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横在踏板上的竹竿不受控制地偏开了两寸。
陈长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踩着那两寸的空隙,脚步平稳地走上了甲板。
夜幕降临,商船的底舱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水汽。头顶的舱板不时漏下一滴江水,砸在发黑的木格栅上。
陈长生盘腿坐在最角落的铺位上。他背对着舱内微弱的豆油灯,借着从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发白月光,展开了一张带着暗红血迹的粗糙黄纸。那是他昨天从楚孤萍手里拿回来的幽灵指令。
他抬起左手,目光锁死在无名指指腹上的一块微小凸起上。那是长年累月握笔,且以一种极不规范的发力姿势书写才会在特定位置留下的老茧。他缓慢地,将那块老茧对准黄纸边缘折角处的一抹被血水晕开的墨迹。
指腹按上去,摩擦的角度,发力的深浅,甚至是那块老茧压在纸面纸纹上的阻力感,严丝合缝。
陈长生的胃里猛地泛起一阵刀绞般的痉挛。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没有更高的主宰,没有虚无缥缈的天命。那个冷酷地调动隐网资金、用无数意外去填补时间线裂缝,甚至不惜将身边人推向死局的“执剑人”,就是失去记忆时的他自己。
他觉得全身发冷,这种冷不是来自江面的水汽,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战栗。他将那张血纸揉成一团,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船身微微摇晃,靠岸了。中途的江心水驿到了。
陈长生站起身,将揉碎的纸团塞进袖口,提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走出底舱。水驿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他走到驿站后门,要了一碗最劣质的高碎茶。在递过两枚磨损严重的铜板时,他的食指压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防水皮纸,极其自然地塞进了那个倒夜香杂役的掌心。
那里面包着一块更小的碎银,以及隐河十万两暗契的最后死封指令。从这一刻起,江面上的陈长生,在物理意义上彻底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死水孤岛。
就在陈长生递出皮纸的同一个时辰,江南水路尽头的一处废弃水磨坊内。
谢停舟剥开了密封的竹筒,展开里面那张带有折角反扣密押的纸条。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从墙缝漏进来的几缕残月光晕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他盯着纸条上的内容看了一会儿,没有半点迟疑,转身走到墙边,拉下了一个生锈的铁闸。
机括运转的闷响在地底传出。谢停舟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