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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赃圈的最边缘,一个身形矮小、右眉骨带着一道陈年刀疤的汉子,只分到了半袋子碎炭渣。
卓少司。他是蠹局里负责跑腿和催收小额赌债的底层掮客。
卓少司看着自己脚下那点少得可怜的残羹,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怨毒。但他不敢声张,只能烦躁地靠在一根红漆剥落的廊柱上。他的右手冻得通红,手指正百无聊赖地往上抛着一枚铜钱。
铜钱边缘磨损得极其严重,连上面的年号都已经被汗水盘出了包浆。抛起,落下。抛起,落下。
也许是因为手套太厚,也许是因为分赃不均导致的心虚与焦躁。在第三次接钱时,卓少司的拇指滑了一下。铜钱砸在他发硬的皮靴鞋面上,弹进了旁边的雪窝里。
卓少司低骂了一声,弯腰去捡。就在他躬身的瞬间,一本用防潮油纸裹着的破旧账册从他怀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账册摔开,露出了边缘泛黄的半页纸张。
卓少司脸色瞬间惨白,像被火烫了一样,几乎是饿狗扑食般扑过去,一把将账册按在身下,紧张地扫视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后,才手忙脚乱地塞回贴身的内衬里。
但晚了。
隔着半个院子的阴影里,陈长生的视线犹如一只盯上猎物的隼,在那账页散开的三息时间里,已经将暴露出来的几行墨点尽数扫入眼底。
陈长生闭上眼,脑海中浩瀚的数字记忆库瞬间开启。
不需要看到全貌。仅凭那几笔支出数字的畸形规律,以及借贷方名字旁边的隐秘标记,陈长生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数千次的推演算计。
卓少司在背着霍天枭,私自动用蠹局截留的一部分炭火款,去放利息极高的小额印子钱。而账页最底端那三笔没有画圈的死账表明,他的资金链已经断了。放出去的钱收不回来,要填给蠹局的账面上,出现了一个足以让霍天枭把他装进麻袋沉河的缺口。
陈长生睁开眼,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清醒的战栗。破绽,找到了。
后半夜,风雪愈发急骤。
偏房内没有一丝光亮。林遥青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木盆,盆底是刚从窗棂上刮下来的冷雪。她挽起袖子,用一块破布包着雪水,默默地按在顾无咎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上。
冰雪刺激着伤处,顾无咎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一声没吭。
林遥青的动作很轻,但呼吸有些不稳。她转过头,看着一直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陈长生,压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无法理解的质问:“刚才如果我拔刀,至少能逼退那几个打手。你按着我,就是为了看着他被那些渣滓当众踩在脚底吗?”
黑暗中,陈长生缓缓睁开眼睛。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常人面对同窗受辱时该有的悲愤,只有一种令人骨头发寒的平静。
“一刀捅下去,然后呢?”陈长生看着林遥青,视线仿佛能穿透黑暗,“惊动顺天府,以斗殴刺伤的罪名把我们三个全部锁进死牢,彻底错过后天的恩科?”
他顿了顿,将后脑勺重新靠在冰冷的墙砖上。
“匹夫之怒,除了溅起几滴血,改变不了任何东西。要杀人,得用刀子。但要弄死这群靠吸血活着的蠹虫,匹夫的刀子,不敌账底一厘死穴。”
他不再说话,将周围的寒冷、顾无咎粗重的喘息,以及自己心中那仅存的一点波动,全部封死在极度的理智之下。
同一时间,会馆街对面的二楼暗窗后。
房间里没有生火盆,冷得像个冰窖。穿着洗白青衫的姜挽歌坐在窗前,没有点灯。从街面反射上来的微弱雪光,打在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她的视线越过窗棂,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会馆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顾无咎挨打、差役拿钱走人、蠹局分赃,在她的眼里,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市井闹剧。
她的左手按在一把紫檀木算盘上,右手的指甲机械地在算盘边缘刮擦着,发出细微的“喀嚓”声。随后,她低下头,借着雪光,眼神冷漠地挑去卡在两颗算珠缝隙间的一根细发。
寒士的死活与她无关。她只在心里默算,今夜断了这三十几个穷举子的炭火,明天太阳升起时,能把黑市里的炭价往上再逼出几两现银。只要账面上的进项能平复内城权贵的胃口,这地上的血,很快就会被新下的雪覆盖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