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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数字抛出,卢思敬的表情僵了一下。
“同年冬,顺天府常平仓以修缮底层账库为由,向户部支取白银五千两。但实际入库的黄麻纸,只有一千二百刀。”
第二个数字落下,主审官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
“中间消失的一千八百刀军需纸,按官价折算应是一万四千两白银。但这笔钱并没有回到顺天府的账面上,而是化作了市面上不可能出现的纸料。”
陈长生往前走了一步,直逼卢思敬。
“这三组关于军需调度与常平仓折耗的数字。”陈长生盯着卢思敬那双开始因为恐慌而涣散的眼睛,“你要在顺天府的大堂上,跟户部去对账吗?”
这就是纯粹的降维压迫。没有情绪的争吵,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只有冰冷的、精确到个位数的财务漏洞。
卢思敬从小锦衣玉食,哪里懂得这些深埋在卷宗底层的水耗和折耗。在陈长生编织的浩瀚数字网面前,他彻底乱了阵脚。
“你……你胡说!”卢思敬急怒攻心,口不择言地反驳,“那……那不过是官家纸料配额的正常损耗!那些纸是叔父特批下来给府衙用的内部纸料,怎么就成了盗用军需?”
话音刚落,大堂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比刚才还要可怕的死寂。
陈长生闭上了嘴,退后了半步。
站在一旁的袁自修猛地睁大了眼睛。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瞬间绷紧,目光如电般刺向坐在大堂上的主审官。
“好一个正常损耗。好一个特批。”袁自修冷笑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清流特有的锋芒,“顺天府同知大人私自挪用军镇防潮用纸,填补府衙私用,甚至还流到了科场舞弊的案子里。这位公子既然说是同知大人特批的配额……”
袁自修上前一步,直视主审官:“那这顺天府的堂,同知大人是否应当避嫌?这案子,是不是该直接移交都察院和刑部三司会审了?”
主审官面如死灰。他看向屏风后,同知并没有走出来。他知道,这事捂不住了。一旦被袁自修这种清流抓住了把柄,明天弹劾同知的折子就能淹没内阁。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他必须立刻完成切割。
“大胆狂徒,竟敢在公堂之上胡言乱语!”主审官猛地一拍惊堂木,将怒火全部转向了卢思敬,“本官审理科场案,岂容你随意攀扯上官!”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宣判:“现有物证残卷一张,人证卓少司供词一份。足证生员顾无咎并无伪造夹带之时机。顾无咎,当堂释枷,洗刷污名!”
两名差役走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了顾无咎脖子上的重枷。
“砰”的一声闷响,那块三十斤重的木头砸在青石板上。顾无咎整个人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子上那道勒出的血痕触目惊心。
“至于卢思敬……”主审官顿了顿,咬牙切齿地宣布,“涉嫌违规调用官家纸料,扰乱科场。即刻剥夺本次会试资格,交由家族严加看管,听候都察院后续查问!退堂!”
门阀对寒士的这场残忍绞杀,被几个枯燥的数字正面粉碎。
顾无咎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陈长生。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激动、愤慨甚至与他同仇敌忾的同窗。但他看到的,只是陈长生漠然地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结算了一笔微不足道的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