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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车厢里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
“叮当”一声脆响。半块碎银子从车窗里抛了出来,在青石板上弹跳了两下,滚落在顾无咎脚边那摊还在泛着涟漪的泥水里。
马车轰隆隆地远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顾无咎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泥水的冰冷和胸腔里炸开的怒火而剧烈颤抖。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泥水里那半块泛着银光的碎银,双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顾兄!”林遥青惊呼一声。她快步上前,掏出一块素帕想要帮顾无咎擦拭身上的泥污,却被顾无咎一把推开。
林遥青转过身,看着尚未走远的马车后卫,眉头紧蹙。她快走几步,对着那些殿后的持棍健仆抬手作了一个标准的士林平辈揖礼:“诸位请留步。天子脚下,长街纵马伤人,如此折辱赴考举子,贵府是不是该留个说法?”
走在最后的一个恶仆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林遥青。
他没有答话,只是随意地将手中那根核桃粗的水火棍往后一横。棍子末端带着风声,精准且傲慢地停在林遥青胸前不足一寸的地方。木质的纹理和常年握持留下的包浆清晰可见。
恶仆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穷酸朽木,也配跟魏府要说法?捡了银子赶紧滚去买身像样的行头,别在这儿碍眼!”说罢,他收回棍子,头也不回地跟上了车队。
阶层壁垒的坚硬面目,在此刻化作一根横在胸前的水火棍,冰冷,蛮横,不容置辩。
顾无咎的呼吸变得极度粗重,眼眶里布满了血丝。那半块碎银子像是一把刀,把他在顺天府大堂上刚刚拼死维护的科考尊严,切得支离破碎。他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拔腿就要朝着马车的方向冲去。他要去拼命,去拽住那辆马车,去用命换一个所谓的公道。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出,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并不粗壮,甚至有些骨节分明,但力量却大得惊人,像是一把生铁铸就的铁钳,瞬间锁死了顾无咎所有的动作。
顾无咎猛地回头,对上的是林长风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
“放手。”顾无咎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将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陈长生,你若怕死,便自己退去。我顾某今日就是血溅这条长街,也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
林长风没有放手。他的手背上因为用力绷起了几根青筋,衣袖在寒风中拉扯出笔直的折痕。
他看着顾无咎那张涨红的脸,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中没有任何同情、激愤或是规劝,只有一种机器运转般冰冷的陈述。
“别出声。”林长风的目光越过顾无咎的肩膀,看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这摊泥水,值大同一镇半年军饷的把柄。”
顾无咎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长风,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句话里的庞大信息量。大同军饷?把柄?
“魏家私买边镇战马,北地硝石和军镇烙印就在那车底。这是诛九族的死罪。”林长风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但目光依然犹如实质般压在顾无咎身上,“你现在冲上去,是被权贵家奴当街打断腿的寻常滋事。顺天府的差役半柱香内就会赶到,把你们一起锁进大牢,褫夺会试资格。这就是他们要的结果。”
顾无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冰冷的泥水带走了他身上仅存的温度,林长风那几组冷硬的利益算计,则强行扑灭了他理智边缘的火焰。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脏透了的直裰,又看向泥水里那半块碎银。屈辱感并没有因为林长风的解释而消失,反而被硬生生压进了骨髓里,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痛楚。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在绝对的阶层和利益面前,寒门士子的愤怒,轻贱得不如一粒尘埃。
“走吧。”林长风收回视线,将双手重新拢回袖中,“绛云社的门槛,快到了。”
一炷香后。宣武门外大街,流玉水榭。
这座占地广阔的庭院掩映在几株刚刚抽出新芽的垂柳之后。门口停满了各色华丽的轿子和马车,魏家的那辆重载马车赫然在列。
林长风三人顺着台阶走到门口。刚一靠近,一股浓郁的暖香便扑面而来。这是流玉水榭专门为了迎接达官显贵而布下的迎客香阵,由上好的沉香木屑混合了苏合香焚烧而成,气味奢靡且霸道,瞬间驱散了他们身上的寒气。
门口负责迎客的侍者穿着绸缎面子的长衫。他看了一眼林遥青的青袍,又看了一眼顾无咎满身满脸的干涸泥斑,原本堆满笑容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看绛云社的请帖,而是用一种训练有素的轻慢语气说道:“三位公子,里面请。甲字号和乙字号的雅座都已经满了。几位,去西侧的回廊末座吧。”
西侧回廊末座。那是整个水榭最靠外、最漏风的角落。连炭盆都没有生一个。
顾无咎木然地跟着侍者的指引走过去,在冰冷的圆凳上坐下。他的双手一直紧紧攥着膝盖上那块湿冷的布料。
林长风坐在他旁边。他感受着从回廊缝隙里钻进来的夜风,目光越过前方的重重轻纱与屏风。在那片被琉璃宫灯照得通明的主位区域,魏鹤临正坐在正中央,与几个门阀子弟谈笑风生。
而在水榭二楼的一处暗色珠帘后,林长风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目光。那是云别枝。她隐在暗处,手里捏着一柄细颈纨扇,正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处漏风的角落。
林长风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面前那张粗糙的榆木桌面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门阀以为把寒门逼到漏风的角落就是胜利,却不知道,他们正在把一个掌控着底层物流与朝代更迭数据库的怪物,按在了一张最适合算计的棋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