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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冷得像是一层冻结的铁皮,硬生生地贴在顺天府贡院高耸的砖墙上。
天色还没大亮,长街上已经排满了提着考篮的举子。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在喉咙里的咳嗽声,以及鞋底踩在泥水坑里发出的黏腻声响。湿漉漉的砖墙向外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顺着衣领往人的骨缝里钻。
林长风和顾无咎站在队伍的中后段。顾无咎那件洗得发白的直裰早就被雾气打透,紧紧地贴在削瘦的脊背上。他冷得不停地交替跺脚,但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贡院右侧的那扇偏门。
那里没有排长队。一辆挂着防风风灯的马车平稳地停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魏鹤临挑开厚重的车帘,月白色的锦袍上甚至看不到一丝褶皱。他只在车辕上停留了半息,贡院的守门吏员便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简单地扫了一眼名帖,连考篮的盖子都没掀,便恭敬地将人请了进去。
不用言语嘲讽,也不用恶言相向。这种只需通过行走的路径、停留的时长以及核验的轻重就能清晰划分出来的位格,就是门阀立在这群寒门士子面前最坚固的高墙。
林长风没有去看魏鹤临的背影。他的视线落在前面一个冻得发抖的老童生身上。规矩从来都不是为了公平,而是为了规驯。
与此同时,外城的暗档司录局底库里。
顾明月坐在宽大的木案前,面前摆着一张写满名字的名单。那是外城几处钱庄、书肆、隐河票路的
收尾名册。她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笔尖在砚台里缓慢地搅动。
“半醒书肆昨夜的盘查没发现实证,北线的方济安也咬死了只是寻常走账。”手下站在案前,低声回禀。
顾明月冷笑了一声,朱砂笔在名单上重重地划过一条红线:“那笔账骗得过便衣的眼睛,骗不过这满城的雨水。这只是暂时的降噪,洗不白。他进了贡院,这把悬在头上的刀就先挂着。吩咐下去,外面的网别撤,他只要活着出来,总得用钱。”
贡院门外,搜检口。
轮到林长风和顾无咎时,天光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几个面容阴沉的胥吏守在长条桌后,手里提着用来拨弄物品的木棍。
“篮子放下,衣裳解开。”胥吏的声音像生锈的锯条。
顾无咎把考篮放在桌上。胥吏的棍子直接挑开考篮的粗布盖,三两下就把里面仅有的一点口粮和笔墨扒拉到了一边,棍尖最后落在了篮底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上。
“这是什么?”
“防寒的木炭,还有些旧手炉的炭屑。”顾无咎咬着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贡院重地,严防火患。”胥吏根本不听解释,手腕一翻,油纸包直接被挑落在地。黑色的木炭和细碎的炭屑瞬间滚落进桌底的烂泥水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顾无咎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他的腮帮子上鼓起一块硬肉,喉结剧烈地滚了两次,盯着泥水里的炭屑,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规矩就是规矩,想考就进,不想考就滚。”胥吏冷冷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只是扔掉了一块垃圾。
林长风上前一步,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顾无咎几乎要暴走的视线。他把自己的考篮推过去,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起伏:“耗材没了,考场里总归会发。若是连手都僵了,写出来的字也是废的。”
他没有谈公平,没有谈羞辱,只谈最现实的物理条件。胥吏看了他一眼,没再多事,挥手放行。
穿过搜检口,等待他们的是被称为“底号”的末等号舍。
这一排号舍紧贴着贡院最北侧的高墙。常年背阴,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皮剥落得露出了里头的青砖。一走进去,一股比外面更甚的阴冷湿气扑面而来。
林长风和顾无咎的号舍紧挨着。顾无咎摸了摸分发下来的草纸。那纸薄得几乎透光,纸面上甚至还能看到粗糙的草筋。再转头看看那块布满霉斑的席板,顾无咎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