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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拍落的灰尘在穿堂风里打着旋儿,呛得人嗓子发干。林长风没有理会那几句抱怨,他的手依然平贴在厚重发霉的旧档上。指腹隔着粗糙的纸面,能感觉到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冷硬。
这是永乐五年的海贸筹备文书。
等杂役骂骂咧咧地退出档房,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屋子里只剩下炭盆里偶尔传来的爆裂声。林长风慢慢翻开最上面的一册。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造船物料名目上,而是沿着书页的边缘游走。在第三页的折角处,他停了下来。那里有一抹极淡的、不自然的暗红色。
那是一个用朱砂笔随手画下的半个圈,墨迹早已干透,但起笔时的力道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林长风认得这种批红的习惯。在内廷禁库里,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会用这种不留文字、只留记号的方式来标记重点观测对象。
萧仲仪的巨眼,已经通过那份降级的走水案卷宗,正式盯上了他。
林长风收回手,将那页纸轻轻合上。他知道,如果此时自己顺着兵部和户部常规的拨银路线去走,每挪动一两银子,都会在内廷的算法里激起涟漪。他需要一个掩体,一个看起来吃力不讨好、又足以让他名正言顺去扒开底层账目的掩体。
他的目光在长长的预算纲目上扫过,最终停在了角落里的一行蝇头小楷上:防潮药材与工匠伤亡折色。这是整个工程里最苦、最没有油水,也最容易得罪人的差事。林长风提笔,蘸了些微凉的墨汁,在这一行旁边画了个押。
入夜,京城的风夹着尚未化尽的残雪,拍打着窗棂。
林长风坐在住处的黑暗中。没有点灯,床底那个带有铜锁的沉重木匣在清冷的月光下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里面锁着晏流筝留下的废纸残片。他没有再去摸那把锁,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桌前,双手搭在一面陈旧的算盘上。
胸口曾经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产生的痉挛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强迫自己忘记城外的流放道,忘记那辆囚车,忘记那个在泥水里带着解脱笑意的瞎眼女人。人的眼泪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会搭进去。
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住一颗算珠,往上一拨。“啪”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干脆。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会在书肆后院与人闲坐的年轻编修。他是一台只认数字、没有体温的算账机器。
次日清晨,户部副卷库。
这里的空气比翰林院还要污浊,常年不见阳光的角落里堆满了被虫蛀过的废纸。两名负责洒扫的杂役正靠在门外的柱子上闲聊昨晚长门胡同的粉头,根本没留意一个穿着青衫的官员溜进了最深处的库房。
林长风没有去翻找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永乐朝新档。他在脑海中快速调取了两百年来关于龙江船厂的水文与木料损耗记录。那些庞杂的数据在他的意识里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他踩着嘎吱作响的木地板,走到倒数第三排架子的最底层,伸手拨开厚厚的蛛网。
凭着记忆中那一点微弱的卷宗序列号特征,他从一堆被老鼠咬得残缺不全的废档中,准确地抽出了两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洪武二十八年的船工病亡底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当年真实的水耗比例和防潮药材的发放基数。
林长风翻开几页,目光扫过那些代表着人命的数字,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这份被故意降级隐匿的旧档,就是他用来撕开谎言的一把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