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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不对,现在是永乐十一年。扬州秦氏,永乐九年批次盐引,底契编号七三二。”
秦霜迟的手僵住了。
“本月初三,这笔盐引有四万两的头寸,压在松江的源丰质库;苏州的丝织行,你们秦家还欠着织工两千两的垫付款;杭州的几处米行,下个月需要结清三万石的尾款。”
林长风语速不快不慢,数字平铺直叙,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一记接一记地砸在秦霜迟的脊骨上。
“你烧了这本账,今晚只会一个人死在这工段的泥水里。”林长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秦霜迟的脸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而我放出的鸽子,现在已经过了黄河。十日之内,我布置在南线的资金网,会单向抽干你们秦氏宗族所有的流水。”
火苗距离账本核心只有寸许,但秦霜迟的手腕已经完全失去了向前的力气。
“源丰质库的掌柜,认的是隐河的银票而不是你秦家的面子。二分利,连本带息,明日午时一过,他们就会去封你们的仓库。”林长风给出了最终的判决,“烧了账,你死;不盖这个印,你的族人会在江南沿街乞讨,然后饿死。”
秦霜迟彻底陷入了僵滞。
她举着油灯,火苗的高温已经烫到了她的手指,但她毫无知觉。她下意识地将空着的左手紧紧握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的软肉,试图用这种尖锐的物理痛感来确认眼前的荒诞。
她的呼吸变得极度短促,胸膛剧烈起伏。她自幼学习的算理、江南商盟坚守的底线,在这个男人降维的资本碾压前,显得毫无意义。官府用铁尺杀人,而他,用数字杀人。
账棚外的泥水声停在了三步之外。灯笼的光晕已经贴在了油布上。
“里面什么动静?进去看看。”薛铁寒的声音隔着油布传来。
秦霜迟的眼眶彻底红了。防线在这一刻完全崩塌。
她木然地将油灯放回桌面上,用手背猛地压灭了账本边缘的火星。接着,她转过身,背对着门,颤抖着手撕开内襟的夹层。布料发出沉闷的撕裂声。她摸出一个用黄蜡封口的油布小包。
剥开油布,几片碎蜡掉在桌面上,里面露出一块雕刻着繁复水波纹的实木大印。
林长风铺开几张空白的桑皮账纸,推到她的手边。
秦霜迟握着印鉴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她在昏暗的烛火下,将印鉴用力按进红色的印泥盒里,然后悬停在空白账纸的上方。
外面传来了差役拔出腰刀的金属摩擦声。
秦霜迟闭上眼睛,手腕猛地下压。
“吧嗒。”
沉闷的声响中,印泥死死地咬合在纸面上,留下了清晰无比的流转印记。
一份足以反刺皇权的毒饵账册,在这一刻,拥有了最完美的物理外壳。
林长风收起那几页盖好印鉴的账纸,将其叠好塞入怀中。他没有再看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一眼,转身撑开黑伞,掀起帘布,直接走入了漆黑的夜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