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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两声沉闷的指节敲击声,像生了锈的钝铁钉,硬生生楔进了满院子骡马的嘶鸣与趟子手们的哄笑声中。
林长风的视线从那张铺在油污木桌上的废案草稿上慢慢抬起。没有所谓的怒火,也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色。那是一双彻底空洞的眼睛,目光平直地扫过前方的活物,就像在清点一堆即将腐烂的耗材。他没有理会乔微影那句关于三倍运费的要挟,只是将那张盖着内阁废弃印鉴的纸张往桌子中央推了半寸。
院子里那十几个正提着铁尺和木棍的汉子,原本还在相互打趣,被这道目光扫过,笑声突然卡在了喉咙里。离得最近的两个趟子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皮靴踩进烂泥坑里,发出一声黏腻的浊响。刺鼻的马粪味在冷风中似乎停止了飘散,车行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乔微影扬起的下巴微微一僵。她常年在三教九流的泥潭里打滚,见过各式各样的狠角色,但眼前这个单枪匹马闯进来的文官身上散发出的,根本不是江湖斗狠的戾气,而是一股剥离了所有人性的冰冷压迫感。
“洪武三十一年内阁旧制,北平各部耗材前置规制。”林长风开口了。他的语速极快,声线干涩而平直,完全没有因为身处敌营而产生丝毫顿挫。
“外城现圈禁骡马两千一百头,大车六百挂。按市面实价,日耗黑豆六石、干草三十车。趟子手与力工八百余人,日耗粗粮四石。”林长风修长的手指按在废案草稿上,指甲边缘用力压在纸面上,“你强行吞并周边小车行,将北平外城八成的运力死锁在自己院子里,确实吃下了物流的定价权。但这笔账,有一个前提。”
乔微影握着马鞭的手指紧了紧,她感觉到谈话的节奏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控,忍不住上前一步打断:“钦差大人,少拿朝廷的旧历来念经。水路一封,这北平城外就是我的地盘。现在的运费,现银结清,少一个子儿……”
“前提是,工段如期开工,你这批牲口能上路拉活。”林长风的声音没有提高,却硬生生切断了她的江湖黑话。他站直身子,挡住从破门框里漏进来的寒风,“江南商盟停了漕运,木石物料全都堵在通州。如果我以内阁名义发文,要求工段核验延期,所有物料原地封存。”
他看着乔微影的眼睛,抛出了那个致命的变量:“只要停工令一下,你这满院子的畜生和车夫,每天就只能在这烂泥地里白吃白嚼。你算过,你能养他们几天吗?”
乔微影眼角抽动了一下。她不信这种吓唬人的把戏,冷笑一声,转头冲着账台后那个正缩着脖子烤火的老账房喊道:“老六!拿算盘!给这位钦差大人算算,咱们车行的底本,能让这些畜生歇多少天!”
老账房常年拨弄数字,对这种文官的恐吓不以为意。他从破旧的袖笼里伸出干瘪的手指,把面前那把发黑的木算盘拉近,熟练地“哗”一声清盘。
“啪嗒、啪嗒。”算盘珠子在木底板上撞击出清脆的响声。
“东家,按眼下库里压着的现银,加上刚吞进来的几家车行底本,就算停工一个月,咱们也吃得起……”老账房边拨边念叨,手指翻飞。
“草料价格,明天涨两成。”林长风的声音毫无起伏地插了进来。
老账房的手指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乔微影,见她没吱声,便摇着头将算珠往上拨动了几颗。
“后天,顺天府将下达禁令,以防范流民为由,限制外城糙米流通。口粮价格,再翻一倍。”林长风继续往这个做空模型里添加重码。
老账房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移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拨动一颗珠子,都像是在推一块黏手的沉泥。“这……若是这样,半个月……”
“七天后,没有进项的周边车行会开始找你们要工钱,发生内部火并,你需要垫付现银安抚伤亡。”
老账房的呼吸突然变得像拉破的风箱。他满是老茧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在推算到第九天的收支时,他的中指一滑,硬生生将一整排算珠推乱了位。那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当啷”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