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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真金退兵,泄洪弃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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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思敬知道大势已去。他咬了咬后槽牙,甩了一下湿漉漉的袖子,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脚边烂泥里的一块碎银。那是刚才车厢崩裂时摔碎的一角,约摸有半两重。

骆思敬停下脚步。他假意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官服下摆,右脚靴筒微侧,脚掌不着痕迹地踩在了那块碎银上,将其往下压了半寸。随后,他弯下腰,做出一副拍打靴面上泥浆的姿态,两根手指顺着靴底的缝隙一勾,将那块碎银死死捏在掌心,飞快地顺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他直起腰,板着那张干瘦的脸,带着几个亲随灰溜溜地退入了黑暗中。

暴动彻底平息时,已经是后半夜。

雨渐渐停了,只剩下风卷过防波木桩时发出的尖锐呜咽。林长风独自一人坐在最外侧的一块防波石上。他用泥水搓洗着右手掌心的刀伤,水流混着血丝渗进石缝里。

江云杪从黑暗中走了过来。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林长风身旁,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截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截断裂的防波木料。

林长风没有接。他只是低头扫了一眼。

那根外面涂着防腐黑漆的木料,被江云杪用指甲抠开了一块树皮。里面没有实木的纹理,只有簌簌往下掉的、被水泡得发胀的糠木渣子和锯末。

“这工段上的防波木,有一半都是这种空心货。”江云杪的嗓音因为疲惫而发涩,“朝廷就拿这玩意儿糊弄水神爷?我们几千号人填在里面,也是送死。大人,这是铁证。你能拿它去参那些贪官吗?”

林长风看着那些落进泥水里的木屑,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它盖了工部的验勘红印,签了都水清吏司的验收单。”林长风抓起那截木料,手指微微发力,木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合规的账面上,它就是最上等的百年红松。你拿着这堆木渣子去告状,大理寺只会判你损坏官家物料,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江云杪愣住了。她那张被风霜吹打得有些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理解的错愕。她一直以为,只要有证据,只要有像眼前这个愿意替他们挡刀的好官,规矩就能讲得通。

“铁证,只有在讲理的地方才叫铁证。”林长风随手将那截废木扔进滚滚的浊浪里,转头看向江云杪。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剥开现实底色的冷酷,“大明朝的账本,不记这种木头渣子,只记白花花的进项和出项。你以为我今晚拿银子砸退那些兵,是在救你们的命?我只是在补一个账面上的死局。”

江云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绞紧了衣角。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污、连嘴唇都冻得发紫的男人。他在说出这些残忍的话时,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寒冷而根根凸起,指节处还在渗血。

一种强烈的、排他的错位感击中了她。这个高高在上的京官,用最冷血的话语撕碎了她对朝廷的最后一点幻想,但他却刚刚在烂泥里扛着车轱辘,把真金白银塞到了他们这群等死之人的手里。

“不管大人算的是什么账,”江云杪咬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眼底的防备彻底消散了,“我们这条命,算是大人买下的。以后,水把头只认你。”

江云杪转身走回了民夫的营地。

林长风没有回头。他站起身,沿着泥泞的堤坝边缘缓步行走,检查着周遭的地势。

脚底的官靴踩到了一个略微有些硬的物件。

林长风弯下腰,从淤泥里抠出半根断裂的尾羽。尾羽的尖端包裹着一层极薄的熟铜,根部有一道暗红色的封线。

内廷制式袖箭的残羽。

他想起几个时辰前,那个被他用官印砸断手腕的暗探。

林长风没有马上把残羽收起来。他举着这枚羽毛,目光越过昏暗的河面,看向十几丈外竖立在水中的防波界标。

他的绝对记忆开始自动运转。工部的北平水文图、防波界标的刻度、历年秋汛的平均水位线,几组数据在他的脑海中迅速重合、对撞。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蹿了上来。

次级护堤的海拔,比主干段低了整整三尺。那空心的防波木根本不是贪墨的疏漏,而是有意为之。

这里,本就是高层划定的必死泄洪区。

今夜的几万两现银,只是暂时塞住了民夫暴动的火山口。当秋汛的最高峰到达时,无论填进去多少木料和人命,这片工段都注定要在物理上被抹平,连同所有的假账和秘密一起,被大明朝的体制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林长风缓缓将那枚暗羽收进袖口,木然地看着脚下浑浊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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