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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的嗒嗒声,茶水洇湿了桌面的账本。
“扛不住了……”方济安面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眼珠直勾勾地看着坐在阴影里的林长风,“前台的伙计已经快顶不住了。他们要看库底。这单点提现的窟窿太大,松散的资金网,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林长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脑子里的决策树在疯狂推演:如果补银子,就是填无底洞,还会引来特务追查资金来源;如果不补,方氏一倒,他在北线的整盘棋就会立刻瘫痪。
旧的信誉模式,在绝对的暴力和恐慌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既然旧盘子扛不住,就把它砸了。”林长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声音在幽闭的暗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方济安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断掉所有实物现银的联保关联。”林长风盯着桌上那摊水渍,“把资金网进行物理留存,做绝密隔离。以后不认人,不认票面,只认暗押。你现在立刻去准备……”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芒,“准备一批特定的香灰,和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刻痕密码。”
方济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正在强行把大明的金融账本拉向一个完全无法被律法和常识理解的深渊。
视线切向数百里外的北地边镇。
风雪犹如刀片般在旷野上呼啸,卷起地上早已冻硬的黄土。
残破的军帐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千总贺长霆裹着一件分辨不出颜色的破烂皮甲,大步走在营地中间。他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刚掀开一个伤兵营帐的毡帘,脚步就僵住了。
帐篷里冷得像个冰窖,连一口取暖的锅灶都没有。靠里侧的干草垛上,三个未发冬衣的伤兵蜷缩成一团,保持着互相取暖的姿势。他们的睫毛上结满了白霜,脸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
已经冻硬了。
旁边,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老兵木然地坐着。他从怀里掏出半个咬不动、硬得像石头的面馍,面无表情地塞进其中一个冻死同袍的怀里,然后用仅剩的右手,一点点拔出了腰间那把长满铁锈的腰刀。
没有哭喊,没有哀嚎,只有一种连风雪都无法掩盖的死寂。
贺长霆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脸上的那道刀疤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充血发紫。
“千总大人。”一个穿着文官袍服、冻得直哆嗦的粮官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张公文,“兵部那边的批复还得再等十日,年底核账,手续繁杂,下官也是……”
贺长霆没有看他。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军刀。带血的刀锋在昏暗的雪光中划过一道半圆,“咔嚓”一声巨响,直接将粮官面前那张用来记账的空木桌劈成了两半。木茬飞溅,刮破了粮官的脸颊。
粮官吓得跌坐在雪地里,双腿直打哆嗦。
“这单子若抗不过去,咱们两百年的账,就得在这风雪里绝后!”贺长霆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声音像是由生铁摩擦发出的一般。
他转过身,带血的刀尖直直指向南方的天际线。在他身后,数百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断指残兵,默默地站了起来,几百双饿到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南边。
文官账面上的数字博弈,在这一刻,即将迎来最原始、最纯粹的物理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