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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喝了热粥的民夫们大多缩在棚子里躲雨,偶尔有人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
林长风孤身一人顺着泥泞的土坡走了下来。他身上那件普通的暗色长袍下摆沾满了黄泥,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黏腻的吧嗒声。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打伞,就这么冷硬地越过了暂熄哗变的民夫营地。一个正蹲在火堆旁缝补草鞋的半大半小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漠不关心低下头,用牙齿咬断了线头。
林长风没有停留,他绕过前方的居住区,径直走向后方堆放防波木料的库场。那是骆思敬经手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次级护堤抵御秋汛的唯一物理屏障。
成百上千根粗大的原木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表面全都刷着一层极厚的黑色防水漆,在雨水中泛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光泽。如果只看外表,这批木料足以应付任何巡河御史的走马观花。
林长风停在一堆木料前,目光在那些漆面上缓缓扫过。他伸出手,用指关节在其中一根木头的中段敲了敲。
声音不对。
没有实木那种沉闷厚实的反馈,反倒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空音。
林长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后退半步,提起满是泥泞的靴子,对准那根刷着厚漆的木段,倾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伴随着“咔嚓”一声闷响,那根看似粗壮的木料表面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黑色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了里面脆弱不堪的木质纹理。
紧接着,一阵沙沙声在雨中响起。
干燥的黄色沙土,顺着那道裂缝,像漏斗里的沙子一样倾泻而出,落在了林长风那双湿透的靴面上,迅速吸饱了雨水,变成了黏稠的黄泥。
林长风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不断漏沙的裂口。里面的树心早就被完全掏空,只剩下一层不到半寸厚的树皮,支撑着这根所谓的“防波木”。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林长风突然明白了骆思敬那种泥鳅官僚的生存逻辑。骆思敬不仅是在账面上截留银两,他更是把原本用来买好木头的钱全部吞掉,然后在市面上大量收购这种最廉价的空心朽木充数。
这种操作带来的致命后果是,当工程款被层层盘剥后,这片工段的账面上已经没有剩余的钱去购买哪怕一根真正的实木。这不再是简单的贪腐问题,这是大明官僚体制内部“表面合规、内里腐烂”的极致体现。骆思敬用合法的手续,完成了一次足以坑杀数万人的谋杀。物理防线的死锁,在这一刻彻底达成。
林长风转过身,踩着泥泞的坡道,一步步走上了高高的次级护堤。
风势开始变大了,雨点像冰冷的碎石一样打在他的脸上。他站在堤坝的最高处,脚下的夯土在远处水浪的拍击下,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颤抖。
他越过护堤,望向北方那条正在逐渐泛浑的江面。远方的江平线上,已经能隐约看到一条灰白色的水线正在翻滚聚集,那是即将在三日后到达的秋汛洪峰。浊浪翻滚的声音顺着风传进耳朵里,像是一头正在磨牙的巨兽。
林长风任由秋雨将自己的长袍彻底打透。那股刺骨的冷意让他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刚结痂的伤口里,带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正在木棚下喝着自己用私银垫付热粥的民夫,看着脚下这摇摇欲坠的空心朽木大坝。一个深刻且痛苦的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铁锉,在他心里来回刮擦。
他以为用自己的长生记忆,用那些从地下钱庄里调度出来的隐秘私银,就可以去填补历史的漏洞,就可以从死局里捞出几个活人。但他错了。
这几万两私银,对于眼前这个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只靠着层层推诿和数字造假来维系的大明制度来说,连一滴水都算不上。局部私银的救火,根本抗衡不了这个庞大国家机器吃人的惯性。江云杪和那些老弱民夫,从被划入这个泄洪区,从那笔账被骆思敬做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写进了必须死亡的宿命里。
远处的江浪再次重重拍在堤防的迎水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林长风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滴落。那把悬在北平外围的屠刀已经被彻底固定,而他,连阻挡这把刀落下的缝隙都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