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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的物理重量,比任何虚无的许诺都管用。重赏之下,饥民眼中那股濒死的绝望瞬间被极端的求生欲取代。一个老头爆发出极大的力气,扛起一个装满湿土的沙袋,踩着水花冲向决口。更多的人扑向散落的银子,随后转身搬起防波木料。泥水飞溅,人力在真金白银的驱动下,勉强压制住了江水的咆哮。管涌的缺口,被一袋袋泥土死死堵住。
一个时辰后,雨势逐渐减弱,变成了绵密的细雨。江面上的水位停止了上涨。
林长风独自站在被泥水反复冲刷的堤坝边缘。他低着头,脚边是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铁皮木箱。箱底还残留着一点微末的银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毫无生机。
他的手掌心里,满是搬运木箱时留下的泥沙和木刺带来的细微划伤。林长风木然地看着瘫软在泥水里大口喘息的民夫,听着他们劫后余生的喘息声。
命保住了。但林长风的胸口却像是堵着一块浸了水的生铁,连呼吸都感到滞涩。他比任何人都清醒。这三万两不是凭空生出来的。账盘是守恒的。他在这里用强压数字撕开的活路,平遥那一端,必然会有人为此付出倾家荡产的代价。他不过是在绝望中饮鸩止渴,用一边的血肉,去填补另一边的窟窿。
画面跳转至平遥。
雨水顺着票铺的屋檐连成线,砸在青石板上。
票铺紧闭的木门外,两个穿着粗布衣衫、浑身湿透的底层商贾,正绝望地拍打着门板。他们的指关节已经敲得渗出了血丝。
“开门啊!这票子上的日子就是今天!你们不能不认啊!”年纪大些的商贾跪在水洼里,声音凄厉得变了调,“这是我在乡下收秋粮的定金,拿不到这笔钱,大户要收我的地,我一家老小连个活路都没了!”
年轻些的商贾双手死死抓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承兑票据,看着上面那被刮改过的墨迹,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票铺内,宋归尘站在门板后。她听着外面的痛哭声,双手抱在胸前,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臂上的布料。她的眼神依旧冷硬,但呼吸却比平时快了半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去开门。这就是越制剥夺的真实代价。
而在距离票铺两条街外的一间阴冷酒肆里。
昏黄的油灯下,一名平遥县衙的刀笔吏正襟危坐。他的右手捏着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左手按着一张平整的宣纸。
酒肆外是商贾的哀嚎,酒肆内是笔锋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刀笔吏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被侵犯了利益的阴鸷。平遥的财权,一直被他们这些底层官吏通过各种规矩拿捏。如今新账法强行越制,直接绕过了他们的手。
他笔走龙蛇,将平遥票铺强行拖延账期、致使底层商贾破产的惨状写进联名状里。字字句句,表面是为民请命,实则矛头直指背后的推手陈长生,痛斥其越制干预财权。
写完最后一笔,刀笔吏拿过一根红色的火漆蜡条,在烛火上烤化。暗红色的蜡滴落在信封的接口处,他重重地按上了私印。
“八百里加急,送往南方书院。”刀笔吏将信件递给旁边等候的驿卒。
驿卒将信封塞入防水皮囊,冲入雨夜。马蹄声踩碎了平遥街头的积水。这份凝结着底层血泪与官场怨气的文书,正沿着湿滑的驿道,直刺南方的政治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