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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济安虽然吓得发抖,但余光瞥见了那一丝异动。他太清楚那几摞账册款的绝密底账。那是他预留着,一旦票号大盘彻底崩溃,他用来切断合作独自潜逃的最后资本。
方济安顺着刀锋压迫的力道,身体故意往侧边一歪,“哎哟”一声连人带算盘摔在账册堆上。他那件宽大的皮裘袖子看似慌乱地一卷,在漫天飞舞的纸页掩护下,将那本最薄的青皮底账精准地扫进了贴身的袖袋里。
探子的手抓了个空,只捞到几本外围的流水散账,见贺长霆的余光扫过来,立刻缩回手,装作抱头蹲防的模样。
林长风没有理会角落里的暗流。他站在金丝楠木柜台后,抬手握住了那把被方济安护着的算盘。
“你是主事的?”贺长霆刀尖一转,指向林长风的胸口。
林长风伸手拨下两颗算珠,“啪嗒”一声脆响。“大同镇满编五万三千人,吃空饷折半,实发两万六千四百人。”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报菜名,“拖欠五个月军饷,加冬衣布花折现,共计现银十二万四千两。”
贺长霆眼皮猛地一跳,握刀的手紧了紧。这正是他带出来的亲兵名册上,最真实的欠饷数字。
林长风继续拨动算珠,声音平静:“十二万四千两现银,折合重量七千七百五十斤。大明制式双马大车,每车承重一千斤极限,在北地这种积雪路面上,车辙深及脚踝,行军速度一天不到三十里。”
他停下手指,抬眼直视贺长霆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
“你现在就算砍了我,砸了地库,你带来的这点人也运不走一成。”林长风的语气冷得像冰,“三天。三日内,我给你筹齐现银,并安排铁影车行的商队伪装出城。”
他把算盘往前一推:“少一两银子,你拿我的头去祭旗。”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一个穿着长衫的文弱商人,用一串极其精确的物理数字,在纯粹的暴力面前硬生生砸下了一根楔子。
同一时间的京城,雪下得比北平更大。
林遥青踩着厚厚的积雪,靴子底已经被雪水浸透,脚趾冻得发木。她拢着素色的斗篷,站在都察院侧门的屋檐下。
值夜的笔帖式推开一条门缝,哈着白气接过她递来的折子。翻开看了一眼,视线停在末尾的署名上。
“《实务疏证》……署名是,翰林编修林遥青?”笔帖式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大半夜来递这种得罪人的实务折子,还是个女官。
林遥青的手指藏在袖子里,指甲轻轻扣着掌心,面上却维持着一贯的温和与平静。她点了点头:“是。有劳大人登记入册。”
笔帖式没有多问,拿朱笔在侧面画了个圈,将折子丢进了身后堆满纸张的竹筐里,随后关上了门。
门缝合拢的瞬间,风雪夹杂着冰渣吹在林遥青的脸上。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份原本属于陈长生的辩白奏疏,彻底成了她仕途上的敲门砖。陈长生的名字被墨迹完全覆盖,再也不会出现。
她紧了紧斗篷的领口,转身步入苍茫的风雪中。北平城外的刀光剑影她一无所知,她只觉得,身体里那一点残留的同窗温情,随着脚下被踩实的积雪一样,彻底冻成了坚硬的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