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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泥水残据,纸面洗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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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林长风牵着一匹从黑市牙人那里高价雇来的瘦马,走出了外城的偏门。

马蹄踏在泥泞的官道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夜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拍打在他的脸上,让他因为连日熬夜而昏沉的头脑保持着清醒。

道路两旁,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流民。他们用破草席裹着身子,缩在没有树叶的枯树根下。一个妇人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发黑的杂面窝头,眼睛死死盯着路过的马匹;不远处的水沟里,倒着一具已经开始浮肿的尸体,苍蝇在上面盘旋,却被雨水打落。

林长风勒紧缰绳,把那个装着带血木头的木匣子死死绑在马背的搭练里。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工段上的物料底单。骆思敬截留的保命银,一定需要通过工部的底档来洗平。数字是不会骗人的,只要有时间差,就一定有缝隙。他的眼神变得比夜雨更加冷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朝着京师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京师工部底层的一处案卷库房内。

几盏昏暗的油灯发出微弱的黄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和陈年墨汁的酸气。骆思敬坐在缺了一条腿的条凳上,官服的下摆沾着几点泥星子。他没有躲藏,反而显得十分悠闲。

他对面的长桌上,堆满了堆积如山的黄册。一个穿着破旧青衫的书吏正埋头在纸堆里。书吏的旁边放着一碗吃到一半的阳春面,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

骆思敬慢慢地把手伸进袖管,摸出两根沉甸甸的东西。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顺着桌面,将其压在了那个面碗的边缘底下。

书吏停下笔,余光瞥了一眼那抹暗黄色的反光。他假装去拿面碗旁边的咸菜碟子,手腕一翻,那两根金条便顺滑地滑进了他宽大的袖口里,连一丝金属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今年的秋汛,来得真不是时候啊。”骆思敬叹了口气,端起缺口的茶碗抿了一口。

“是啊,老天爷要收人,谁也拦不住。”书吏随口接了一句,同时从笔筒里挑出一把极其锋利的小刻刀。

他熟练地翻开骆思敬递交上来的“阴阳双缝账”,找到记录“木石折耗”与“人工食宿”的那几页。刀锋倾斜着贴上纸面,轻轻一刮。纸浆带着原有的墨迹卷起一个细小的微卷。书吏鼓起腮帮子,把纸屑吹走。

接着,他换了一支细毫笔,在砚台边上洇了洇水,让墨色变得稍微淡一些,与陈年旧墨的颜色一致。笔尖落下,他将原本错开半个月的物资签收日期,严丝合缝地填补进了常规的勘验期内。两个数字的改动,彻底抹平了那被抽走的上万两白银的痕迹。

“张干事,听说前门大街的卤肉铺子换老板了?”书吏一边等墨迹风干,一边随口闲聊着。

“是啊,老张头回乡下了,换了个口音极重的后生。”骆思敬笑了笑,拍了拍膝盖站起身,“麻烦老弟了,这账册,就劳烦你送去都察院那边归档了。”

在这个满是霉味的房间里,几万人的生死和决堤的灾难,就这样在几句关于卤肉铺子的闲扯和几笔淡墨中,被轻描淡写地洗成了天灾。

破晓时分,京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死灰色。

林长风牵着满身泥水的马,拐进了都察院外墙的一条死胡同。青苔爬满了高墙,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一个穿着蓑衣的人影从拐角处走出来。那是他在都察院埋下的暗子令史。

令史走到林长风面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疲惫且苍白的脸。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拓印的薄纸,递了过去。

“不用查了。”令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骆思敬的账册,昨晚半夜走工部的特别通道递进来了。我找机会看了一眼底档。木料、石料、人工,所有的损耗日期,全被平得一点缝隙都没有。”

林长风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工部的章印、各级提调官的签字,一个不落。纸面上的逻辑,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闭环。

“大明律认字据。只要这本册子在堂上过了明路,次级护堤的死局就是老天爷干的,跟任何人无关。”令史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打了个寒颤。

林长风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按在绑在马背上的那个木匣子上。隔着木板,他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块带血朽木的粗糙纹理。既然纸面上的规矩已经成了保护贪腐的铁壁,那就只能把最血淋淋的物理实证,直接砸在这面高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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