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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精准地算出了每一步的时间差。
林长风的手指停在了一颗木珠上。脑海中闪过顾无咎曾经在破庙里和他分食半块干饼的画面。然而,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食指微微发力,将那颗代表着同窗情谊的珠子,冷冷地拨向了“损耗”的一侧。
在极度的冷静中,他亲手将最后的情感防线剔除。他很清楚,在命轨和特务的夹击下,任何不忍都会导致全盘皆输。他彻底接纳了自己将成为一座孤岛的现实。
深夜的紫禁城偏殿,地龙烧得很旺,热气几乎要将人烤出汗来。
柳寄遥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双手高高举着那份从兵部截获的战报口供。
朱棣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坐在御案后,目光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特务,而是随手翻阅着一本关于南地赈灾款项的折子。
“越过司录局,半夜来敲朕的门。”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柳寄遥,你最好有非见不可的理由。”
“臣死罪。”柳寄遥没有抬头,语速极快且没有情绪起伏,“兵部北线战报,查勘马云章遗骸时,现场有一具焦尸,焚烧三日,残骨如铁不化。臣怀疑,这是白莲妖孽潜入京师的前兆。”
朱棣翻折子的手停了下来。他自然不信什么残骨不化的妖言。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件事背后的政治价值。最近几天,文官集团借着《南地赈济旧录》的事情,在朝野上下串联,清流的气焰十分嚣张,已经隐隐有了逼宫的架势。
皇帝需要一条疯狗,去咬破这张逐渐成型的文官大网。
“你想查谁?”朱棣将折子扔在桌上。
“臣想在秋狩清查中,对翰林院编修陈长生,进行贴身骨相查勘。”柳寄遥咬着牙,将这个惊世骇俗的请求抛了出来。查当朝文官的骨相,这等于把文臣的脸面扒下来踩在地上。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
过了许久,朱棣挥了挥手。站在阴影里的太监总管微微躬身,捧着一个托盘走下丹陛,停在柳寄遥面前。
托盘上,放着一盏内廷造办处特制的聚光油灯。铜盆打磨得极亮,灯芯粗壮,能将光线聚拢成刺眼的一束。
“朕不信妖。”朱棣冷冷地看着他,“但这世上,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拿着它,给朕看清楚些。”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皇权默许。不问手段,只看结果,甚至提供物理上的强光威压。
柳寄遥双手接过那盏沉甸甸的油灯。他知道,这是让他去撕咬猎物的御准。他磕了一个头,攥着油灯退出了大殿,嘴角隐隐露出了猎犬嗅到血腥味时的獠牙。
而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深夜里。
漏风的寒室中,炭盆里的余烬已经彻底凉透。
顾无咎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南地赈济旧录》和旁边那份准备联名弹劾陈长生的文书。步知寒的指责和那盆冷炭的羞辱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团火。
他猛地抓起一支干瘪的毛笔,没有蘸墨,而是用力咬破了右手食指。尖锐的刺痛感传来。
顾无咎将带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联名状署名的地方。鲜血在粗糙的纸面上晕染开来。眼底映着死灰的残炭,他看着那个血指印,彻底斩断了同窗的退路,也斩断了自己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