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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有了极其微小的放松。布局已成,现在只差最后一步——随驾北上。
同一时间,暗档司录局最深处的废卷档房。
柳寄遥独自坐在巨大的红木案台后。拔营北上的命令已经下达,但他没有去收拾行装。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
白日偏殿里,卢青鹤握笔时的恐惧状态,一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眼皮底。一个宫廷画师,就算再畏惧皇威,提笔的那一刻也应该是稳的。但卢青鹤的手指痉挛得太不正常了。那不是对强权的敬畏,那是人在面临某种极端物理要挟时的本能反应。
柳寄遥猛地站起身。他走到档房最里层的一个上锁的铁皮柜前,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放着朱棣白日里御赐的那盏聚光油灯。
这是一盏极其特殊的宫廷造物,灯罩内部贴满了打磨得极为光滑的西洋银镜碎片,能将火光聚拢成一道比日光还要刺目的强光。
他将原版画影平摊在案台上,点燃油灯。随着特制火源的燃起,他缓缓将那个聚光的口子,移到了画中人眼尾的那几道新添的皱纹上方。
强光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挺挺地切入了黄麻纸的纤维纹理中。
柳寄遥屏住呼吸,脸颊几乎贴在纸面上。
在普通烛光下完美无缺的墨迹,在这道毫无死角的强光炙烤下,终于褪去了伪装。
柳寄遥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
十年前的旧墨,其胶质早已经随着岁月干涸,完全渗入了纸张的孔隙中,反光率极低,呈现出一种暗哑的死黑。而眼尾处那几道新添的皱纹,虽然尽力模仿了旧墨的质感,甚至掺入了防潮的冷香药粉来掩盖新墨的腥气,但在强光的直射下,那胶料表层尚未完全氧化的微弱光泽,形成了一道极其微小、却绝不容忽视的色泽断层!
“假的永远是假的。”柳寄遥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房里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与残忍,“在强光下,连鬼都藏不住影子。”
骗局败露。特务那不讲理的直觉,在这一刻化为了绝对的物理确信。陈长生没有老。这份强光下反射出微弱色差的墨迹,就是戳穿他妖人皮囊的铁证。
没有任何文书核准,也没有向皇上请旨。柳寄遥抓起桌上的绣春刀,一脚踹开了档房的门。
猎捕死令悄然下达。半个时辰后,十几匹快马踏破了京城秋夜的死寂,直扑南四条暗巷。
“砰!”本就破烂的木门被缇骑的军靴连根踹断。
还在泥地里熬药的卢青鹤,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死死按在地上。
“带走!直接下诏狱第三层暗房!”柳寄遥跨过地上的药罐残骸,眼神冷酷得像在看一具牲口。
“大爷……军爷!我儿……我儿还在里面……”卢青鹤绝望地挣扎着,指甲在泥地里抠出血痕。
柳寄遥理都没理。铁链再次套上,这一次,没有任何收敛,粗暴的力量直接将卢青鹤的身体在粗糙的石板上拖行。
京城秋夜的打更声“梆——梆——”地回荡在长街上,与诏狱深处传来的隐约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血腥的追猎大网,已经彻底绕开文官程序运转,向着那个藏在重重迷雾背后的猎物露出了最致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