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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没有停下脚步,踩上了踏板。顾明月也没有抬头,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靴尖前那一寸光景。
没有招手,没有点头。甚至连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确认都没有。
他们都很清楚,那个关于冷香残墨的秘密,那个导致卢青鹤惨死、特务发狂的直接导火索,已经在他们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顾明月用职权做出的遮掩,是她在这个身份下能给出的最后极限。接下来的路,是通向雪山的死局,是不能有任何旁人牵扯的绝对禁区。
林长风弯腰钻进车厢,厚重的毡帘落下,彻底隔绝了街角的视线。
车厢内部空间狭小,充斥着一股陈旧的樟木味。林长风没有坐在铺着软垫的主位上,而是直接跪坐在冰硬的车厢底板上。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没有折角的连环会票。这张纸轻飘飘的,却承载着整盘脱壳局最核心的参数。
车厢开始随着车队的启动而剧烈颠簸起来。木轮碾过青石板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林长风把会票平铺在膝盖上,拔出靴筒里的那把用来裁纸的薄刃短刀,用刀尖挑破了手指。
殷红的血珠渗出。他将血珠按在会票右上角那个象征着提现数额的空白处,用力向左下方拖拽,画出了一道短促而刺眼的红线。接着,他将整张会票的左上角,沿着一条极不规则的斜线,死死地向内反向折叠,用指甲在折痕上反复刮擦,直到纸张纤维彻底定型。
这是一个停止所有外围输血、全面转入决死脱壳状态的最高级别隐河暗记。
他拉开车厢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木格,将这张带血的会票塞了进去。按照规矩,到了下一个驿站,自然会有装作检查车轴的接应人将它取走,送到谢停舟的手里。
指令下达,最后一条退路被物理切断。林长风靠着车厢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把那件带着冷香残墨的袖袍卷起,用一块布条死死扎紧,将所有的感性、软弱和不甘,全部封存在了这具即将走向毁灭的陈长生躯壳深处。
“呜——!”
最后一声号角长鸣。庞大的皇家车队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巨型机械,齿轮卡合,碾压着秋日的霜尘,不可阻挡地向着北方那片广袤而死寂的猎苑驶去。
而在顺天府高耸的城楼上。
城垛的青砖已经被霜露冻得发白。柳寄遥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城砖上不安分地刨动。
冷风扯得柳寄遥身后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他没有戴官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手里握着那把象征着生杀大权的绣春刀,拇指贴在护手上,“咔”的一声,将刀刃推出了半寸。
冰冷的刀锋反射着微弱的晨光。他低头,用拇指的指肚缓缓抹过那段刚出鞘的锋刃。极度锋锐的金属触感顺着皮肉传导,让他那因为整夜没有合眼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得到了一丝诡异的平息。
他的目光越过护城河,越过密密麻
麻的步卒,像一根淬了毒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下方车队中那一辆挂着翰林院标志的马车背影上。
昨夜诏狱里的惨状,卢青鹤咬断舌头时的眼神,还有那个被烧成白地的南城骨市,都在告诉他一件事:那些写在卷宗上的供词、按着指印的文书,全都是狗屁。在这个依靠纸面文章运转的官僚机器里,他永远也抓不住那个藏在层层伪装下的真正异类。
“规矩抓不住你,那老子就不用规矩。”柳寄遥盯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城楼下那些一无所知的行军队伍宣判。
拇指指肚被刀锋割破,一滴血渗了出来,抹在刀背上。柳寄遥“锵”的一声将绣春刀按回刀鞘,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顺着城楼的马道疾驰而下。
猎犬已经彻底挣脱了枷锁,那张由仇恨和偏执编织的绝杀猎网,正随着滚滚向北的车轮,无声无息地罩向了雪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