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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陈长生营帐的积雪小道上,两名穿着破棉袄的底层杂役正推着一辆独轮木车,艰难地在雪地里跋涉。车上装着满满两筐精挑细选的无烟银丝炭,这是专门配给高官御寒的物资。
“这鬼天气,冻得老子脚跟都裂了……”前面拉车的杂役刚抱怨了一句,抬头便看到了前方雪幕中站着的一排身影。
那是四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一字排开,像四根钉死在雪地里的黑色铁桩,将通往营帐的唯一入口堵得严严实实。阴冷的杀气甚至盖过了周遭的严寒。
两名杂役的脚步瞬间僵住。他们不过是混口饭吃的苦哈哈,哪里见过这种随时准备拔刀杀人的阵仗。为首的锦衣卫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看死人一样的目光扫过,两个杂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他们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爬起来,连那辆装着贵重木炭的独轮车都顾不上,掉头就往回跑,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变成刀下亡魂。独轮车失去平衡,重重地侧翻在雪窝里,黑色的银丝炭滚落一地,很快被大雪掩盖。
失去了热源的补给,陈长生大帐内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在冻点以上的空气,迅速被帐外的严寒渗透。木炭炉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发出一声微弱的“嘶嘶”声后,彻底被冷空气浇灭。铜盆边缘结起了一层白霜,帐篷内的呼吸开始带出浓重的白气。
林长风坐在渐冷的帐篷中央,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环境的每一次微小变化。
炭火彻底熄灭的瞬间,帐内气温的断崖式下跌,清晰地印证了他脑海中的推演。更要命的是,帐外原本还有些杂乱的巡逻脚步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绝对规律、压迫感十足的靴底碾雪声。这说明,柳寄遥已经彻底放弃了寻找物证,转而采用最简单粗暴的物理封锁。
悬崖大道的逃生方案,连带着那批埋在底下的火药,已经彻底报废。只要他从正门踏出半步,就会被锦衣卫的视线死死锁住。
林长风的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他平静地拿起桌上的那个半截带泥的伪装引线,随手扔进了熄灭的炭盆里。接着,他打开了旁边的一个精美木匣。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根皇帝御赐的高级熏香。这种香料原本是用来在宴席上彰显身份的,气味浓烈且经久不散。
林长风没有丝毫犹豫,将十几根熏香一把抓起,全部折断,尽数投入了炭盆中仅存的一点余灰里。
这点微弱的热量不足以点燃木炭,但刚好够将这些高级香料缓慢地炙烤出浓烟。
短短几十息内,一股浓烈到几乎刺鼻的奇香,混合着微弱的木灰味,在狭小的帐篷内弥漫开来。这股香气太过霸道,瞬间盖过了帐内一切属于人的体味、呼吸声,甚至掩盖了那原本存在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和淡淡的死气。帐外的猎犬如果试图靠嗅觉捕捉他的状态,只能被这股浓香呛得晕头转向。
浓香很快充斥了整个营帐。林长风站起身,动作平缓地走到帐篷一侧,将那扇用于更衣的厚重木质屏风缓缓拉开。屏风的阴影与弥漫的香烟叠加,在帐篷最深处、靠近山体岩壁的地方,精准地切割出了一个两尺宽的绝对视觉盲区。
只要帐外的锦衣卫不强行掀开门帘冲进来,从任何排风口或缝隙往里看,都只能看到屏风的一角。
林长风走到盲区边缘,蹲下身子。他的手摸到了地毯边缘,用力一掀。地毯之下,不是平整的泥地,而是一片被冻得坚如磐石的冻土层。
这里原本是巡山营废弃的一个暗渠入口,由于极寒,已经被冻土和冰渣彻底封死。林长风没有去拿任何工具,因为工具敲击冰面的声音在这个距离下绝对会惊动外面的暗哨。
他伸出那双因为严寒已经冻得隐隐发紫的手,直接用修长的十指插进了冻土的缝隙中。
这是纯粹的物理撕扯。指甲在粗糙坚硬的冻土上用力抠挖,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刮擦声。泥土如同铁块,每一次发力,都在挑战血肉的底线。
一块拳头大小的冻土被硬生生抠了出来。林长风的食指和中指指甲边缘瞬间翻卷,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但还没等滴落,就被周围的低温冻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机械而稳定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带血的指甲印深深地留在了那些被抛在一旁的碎冰块上,成为了某种残酷的证明。
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人钻入的暗洞被清理了出来。
一股比帐内更加刺骨、带着浓烈地底湿气的寒风从洞口涌出。林长风没有任何犹豫,将头一低,顺着冰冷狭窄的通道,一头扎进了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雪洞之中。
缺氧与彻底的严寒在瞬间裹挟了他。胸腔里的空气被冷风强行挤压出去,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在这个黑暗、逼仄、连转身都无法做到的冰冷通道里,林长风紧闭双眼,强行切断了身体对寒冷的感知,大脑开始重新建立这个死局的物理参数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