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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顾无咎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他将孤灯放在地上,颤抖着手翻开刚才带出来的底簿。他借着微弱的光,看着上面记录的各种名目:鼠雀耗、折色、脚水。每一项都有大明律例的支持,每一步换算都完美符合他当年在京城翰林院里烂熟于心的“圣贤定式”。
边将做空军粮的账面逻辑,和当年他用来弹劾陈长生的理路,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原来……”顾无咎的眼眶没有红,但他的呼吸却变得如同拉破风箱般剧烈,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原来你当年在京城算出的账,在这里要用人命来填……”
他终于明白,步知寒为什么会吐血而亡。他也终于明白,陈长生当年为什么满手油污、顶着整个士大夫集团的骂名去做假账。因为只有那种连清流都不齿的手段,才能从这套吃人的完美制度里,抠出真实的粮食去填饱外面那些咕咕叫的肚子。他曾狂热扞卫的清流秩序,在这里只是一堆伪善的杀人公文。
顾无咎提着灯,一步步走回签押房。冷风吹透了他的官服,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回到桌案前,把账簿原样推回给军吏。“这印,我不会盖。”
“大人,您想清楚了?”军吏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最后一点市侩的伪装也撕掉了,“不盖印,账平不了。外头那些饿疯了的弟兄,刀子可不认得几品官服。”
顾无咎从旁边的废纸堆里抽出一张粗糙的信纸,平铺在桌面上,用行动作为回答。
军吏盯了他足足三息的时间,突然冷笑了一声。“好,清官,您慢慢当。”
军吏转身走出签押房,径直走向隔壁的军械库。他一脚踹开虚掩的库门,从里面踢出十几把崩了口的制式长矛和生锈的钝刀,直接扔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弟兄们!”军吏站在台阶上,对着远处那些缩在墙角的士兵喊道,声音穿透了风雪,“不是上面不发粮,是新来的主簿老爷嫌账目不对,把救命粮给扣住了!他说要查账,查到明年开春再发!”
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瞬间陷入了异样的停滞。
饥饿,早已将人变成野兽。不需要任何求证,哪怕是一句最拙劣的谎言,也足以成为情绪宣泄的缺口。
几十个饥寒交迫的兵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们木然地捡起地上的钝刀和长矛。更多饿着肚子的流民和溃兵从暗巷里汇聚过来。没有口号,没有军阵,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踩踏积雪的脚步声。
几百个人,手持简陋的凶器,趁着昏暗的天色,如同一群嗜血的狼群,缓缓将残破的县衙合围。
破旧的大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外面的火把被点燃,红色的火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斑驳地映照在顾无咎那张枯槁的脸上。他坐在桌前,听着外面的木板开裂声,把那张纸死死按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