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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马市地窖里的那盏油灯已经快熬干了,灯芯结出了一块黑红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林长风依然维持着站在残破木桌前的姿势,粗糙的羊皮纸被他用手指压平,平铺在缺了角的桌面上。地窖里弥漫着陈年马粪、冻土和发霉草料混合的腥气,但这股味道远没有纸面上那笔账目带来的冲击刺鼻。
他抓起一块干涩的墨锭,在同样干涩的石砚上缓慢画圈。沙沙的研墨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尤为单调。纸面上那枚“三钥密押”的折痕,在微弱的烛火下投射出一道阴影。这套密押,是他利用香灰批次、手势以及票号暗记三重校验叠加出来的防伪手段。整个大明,除了他自己,连死去的苏婉儿都无法完美复现。
现在,这笔专项修缮大同城墙的白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底下盖着的正是他独一无二的密押。
林长风画圈的动作越来越快。墨锭的边角硌破了掌心,微量的血水混入墨汁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褐色。他试图在自己那长达两百多年的庞大记忆库中检索出调用这笔钱的画面,但脑海中对应的时间点上,只有一块无法被触碰的、冰冷的记忆黑斑。那是死亡复活后被强行剜去的一小时。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一滴冷汗顺着下颌砸在桌面上,晕开了羊皮纸上的半个墨字。
如果是别人偷了印章,隐河的暗口不会认;如果是高手临摹,香灰的配比对不上。他用排除法砍掉了一个个假设,最后剩下的那个结论,像一根生锈的长钉,硬生生钉入了他的认知里:是那个在“断片”时间里醒来的自己,利用这套他亲手设计的密押,抽走了修缮城墙的救命钱,间接促成了如今大同城墙形同虚设的危局。
林长风的呼吸微微发急,胃里翻江倒海,涌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他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将整只手掌死死按在砚台上。冰凉的石面让他找回了一丝对现实的掌控感。他闭上眼,把那些撕裂般的战栗感强行封存进意识的最深处。他必须活过今晚,才有机会去追查那个潜伏在自己脑子里的幽灵。
城外十里的雪原上,风暴把气死风灯的光晕压得很扁。
唐惊鸿坐在战马宽大的皮鞍上,手指捏着一团从马车辙印里挖出来的硬结雪块。副将在她身旁勒住缰绳,战马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吹散。
“传令下去,三军就地扎营。把方圆二十里内所有暗道、水渠、老鼠洞,全部给我堵死。”唐惊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漠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她将手里的雪块捏碎,任由残渣顺着指缝漏下,“城里传出放粮的消息,这雪泥里也有几寸深的重辙。但饿极了的狼不会把肉藏着掖着。重辙入城却无活人押运,这不是补给,这是有人在拿空麻袋唱戏。”
她微微转头,视线越过风雪,死死锁定了大同城那黑黢黢的轮廓。
“派几个底子硬的斥候,去北城。那边有几处洪武年间废弃的武库,平时没人盯。翻进去,挑最暗的巷子摸,拿刀子豁开他们的‘粮袋’。我倒要看看,大同城里到底有多少底牌能漏。”
几名披着白毡伪装的斥候没有作声,他们从腰间抽出短刃,抓了一把地上的雪泥将反光的刀身抹暗,如几头觅食的雪狼,贴着高低起伏的冻土,无声地滑向了被夜色吞噬的大同北城。
大同北城,废旧武库。这里的积雪深达膝盖,连打更的梆子声都传不到这片死寂的区域。
两名反叛军斥候借着涂了黑漆的飞爪,悄无声息地翻越了生满铁锈的武库高墙。走在前面的斥候像一只轻灵的猫,足尖点在墙根内侧一块略微凸起的残砖上。他没有立刻放下后脚跟,而是停顿了半个呼吸,用脚尖试探着周围的实地。
当他确信脚下是坚硬的冻土,准备迈出第二步时,绑腿边缘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滞涩感。那触感甚至不如一根蜘蛛网明显。
那是一根浸透了废机油的细发丝,贴着积雪的表面,横拉在两根废弃的炮管残骸之间。
斥候的瞳孔还没有来得及收缩,一团幽蓝色的冷光已经在积雪下膨胀开来。
“噗——”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声类似于铁器敲击闷肉的短促闷响。微型雷火陷阱的爆炸范围被精准地压缩在方圆两尺之内。那名斥候的小腿从膝盖下方被齐根削断,焦黑的血肉和碎骨混合着泥雪,呈放射状喷溅在斑驳的高墙上。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已经栽倒在雪坑里,双手死死捂住平滑的断茬,身体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剧烈痉挛。
武库残破的横梁上,黑暗中坐着一个瘦小的轮廓。
展青枝穿着一身辨不出颜色的粗布短打,衣角和袖口全蹭满了刺鼻的机油与陈年烟灰。她双腿悬空,没有任何防护,就这么冷漠地俯视着下方在雪地里无声抽搐的敌军。
她的左手搭在一根横木上,右手的拇指肚上结着几块被高温烧出的暗褐色厚茧。此时,那层厚茧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刮擦着一块菱形的火石。
“嚓、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