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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脚步,将身体大半部分隐藏在一家米铺的屋檐下。主街上的景象让他不得不暂时停止前行。
几个穿着官服的小吏,手里死死抱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正试图在结冰的路面上狂奔。但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身体,在风雪中显得极其笨拙。跑在最后的一个小吏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包袱散开,几根金条和一堆碎银子骨碌碌滚落出来,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
然而,下一秒,黑色的洪流涌了上来。
冲在最前面的饥卒甚至没有看地上的金银一眼。一双枯瘦的手直接抓住了那名小吏的官服下摆,猛地向后一扯。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闻。接着是第二双手、第三双手。
没有对话,没有呼救的时间。林长风亲眼看着那个活生生的人被十几双手按在地上,像一块被投入狼群的肥肉。指甲抠进皮肉,钝刀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几滴温热的鲜血溅在林长风藏身的青砖墙上,迅速冷却成暗褐色的冰斑。
林长风的呼吸微微停滞了半个呼吸。他靠在墙上,手掌隔着衣襟按在账本上。那些建立在银两、律法和口头契约上的谈判规则,在这一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废纸。面对纯粹的物理饥饿,任何智力上的博弈和利益交换都失去了锚点。
他脑海中快速排除了试图抛出银两吸引注意的选项——那只会让他死得更快。要保住手里的底账,只能依靠纯粹的暴力阻挡,强行在狂潮中切出一块时间空地。他收紧下颌,把袖口扎紧,重新没入暗巷,向谘议局的后门包抄过去。
此时的谘议局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顾长柏端端正正地坐在正堂的案桌前。门外长街尽头传来的嘶吼声,已经能震得窗框纸簌簌发抖。
“大人!跑吧!营里炸了!”一个从吏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怀里还抱着一摞平日里整理的圣贤书和兵部塘报。他跑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火把摇晃的街道,手一抖,那一摞书稀里哗啦地掉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从吏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推开后窗,翻身跳了出去。
顾长柏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大明律例》。他的两根手指按在纸面上,用力过猛导致指甲边缘泛出青白色。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扶正了自己有些歪斜的乌纱帽,然后又把袖口扯平。“吃皇粮,戍边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堂低声念叨,声音干涩,“这群丘八,难道敢把朝廷命官的衙门给拆了?律法不容……按理,不该如此。”
他执拗地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似乎只要他不站起来,门外那个崩坏的世界就不存在。
而在谘议局外的长街上,死神已经开始叩门。
最外围的一排木制拒马,原本是用来防备骑兵冲撞的。但现在,它迎来的却是一堵血肉之墙。乱兵们根本没有减速。最前面的几个人被后面的人潮推挤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在拒马尖锐的木刺上。
木刺瞬间贯穿了一个饥卒的胸膛,鲜血顺着木杆流下。但他没有倒下,因为后面的人已经层层叠叠地压了上来。在一阵刺耳的木材断裂声中,粗壮的拒马被生生推平、踩碎。杂乱的铁靴和光脚踩在碎木和尸体上,继续向前推进。
“呛——”
狄烈拔出了那把崩口的沉重军刀。他没有把刀举高,而是反手将刀背贴在自己的小臂上。他抽动了两下鼻翼,浓烈的血腥味和胃酸的酸臭味顺着冷风灌进鼻腔。
“结阵!”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身后,几十面包着铁皮的重型木盾在一瞬间竖起,底部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狄烈沉下重心,左肩死死顶住一面重盾的中心位置,右腿向后撤出半步,脚跟卡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下一息,如同海浪撞上礁石,第一波密集的肉体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盾牌阵列。
沉闷的“砰砰”声在长街上炸开,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脆响。狄烈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木盾上传来,他的靴底在冰冻的青石板上向后滑退了半寸,犁出两道刺眼的白痕。防线,迎来了最极致的物理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