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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暗渠里的世界,是纯粹的冰冷与窒息。
黎九的半个身子泡在发臭的冻水里,水面上漂浮的冰碴子像无数把生锈的小刀,一寸寸刮着他的皮肉。头顶传来的震动越发剧烈,数千双破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通过渠顶的砖石放大,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咔啦——”
一块松动的青砖混合着冻土从上方砸落,擦着黎九的后脑勺掉进水里,溅起一片冰凉的泥浆。他本能地把脑袋往水里一扎,憋住那口已经泛着血腥味的气,手脚并用地在满是烂泥的渠底往前挪动。他的左腿断骨处疼得已经麻木了,完全靠双臂拽着两壁长满青苔的砖缝借力。常年在黑市讨生活的本能,让他能在绝对的黑暗中避开那些容易塌方的死角。
水流的阻力越来越大,腐臭的淤泥钻进他的指甲缝里。黎九知道,只要再拐过前面那个被枯枝堵了一半的弯道,就是城东主街后方的排水口。
刺骨的寒风从前方的一个豁口倒灌进来,带来了一丝微弱的雪光。黎九抓住排水口的生锈铁栅栏,从缝隙里探出上半身。他的手背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头发被脏水结成了硬邦邦的冰棍。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眼因为长时间的充血和寒冷,红得像个被逼入绝境的小鬼。
不远处,就是黑压压一片正在向谘议局方向涌动的乱兵后阵。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个牛皮管,用僵硬的手指抠出里面那张带有血印的悬赏令。他转头在排水口边缘摸索,抠出一块带有尖角的鹅卵石。
黎九将悬赏令死死包在石头外面,用牙齿咬着纸张边缘固定。接着,他从腰间解下那把破旧的皮筋弹弓。拇指和食指捏住包裹着石头的皮兜,双臂肌肉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硬生生将牛皮筋拉到了极限。粗糙的皮筋勒进指节的裂口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嗖——”
包着悬赏令的石块划过一道短促的锐响,精准无比地砸进了哗变人群视线最集中的区域。“砰!”石头不偏不倚,正中耿铁手中那杆断枪的枪杆。巨大的物理冲击力直接将生锈的木杆砸出了一个凹槽,纸张边缘因为摩擦散开,露出了刺目的红印。
耿铁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断枪险些脱手。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瞬间被卡在木刺里的那张白纸吸引。风雪中,火把的微光将纸面上那两个巨大的官府方印照得极为醒目。他粗糙的手指扯下那张纸,视线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
他不识几个字,但他认识那张画得极为清晰的地图,更认识地图旁边标注的那个画着米袋和银锭的符号。
“陈米……八千石……白银三万两……”旁边一个读过两天私塾的老兵凑上来,声音哆嗦着念出了上面的字。
耿铁的双眼猛地瞪大,眼白里原本暗红色的血丝在这一瞬间似乎被某种更加狂热的东西点燃了。饥饿,饿到胃酸翻涌的烧灼感,还有那触手可及的白银数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直接捣进他的脑子里,瞬间瓦解了他原本用来支撑拼命的死磕执念。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松开,那条原本绑在手腕上、用来祭奠刚饿死不久的亲弟弟的破旧白布条,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在泥泞的雪地里,转眼就被一双烂布鞋踩进了黑色的雪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