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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转过身,短刀再次压在掌柜的脖子上。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谁提的款?”
掌柜靠在空荡荡的铁架子上,断脚的疼痛让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是……是拿了最高密押来的。按规矩,我不能问身份……”
“他长什么样?做了什么?”林长风的刀尖刺破了掌柜的下颌皮肉。
“蒙、蒙着脸!”掌柜闭着眼睛,拼命搜刮着几天前的画面,“那人没怎么说话。递了密押之后,就坐在椅子上等我盘账。我只记得……他在等的时候,左手放在桌子上……”
掌柜咽了一口唾沫,努力描绘着那个细节:“他的左手无名指,一直在下意识地摩擦桌面的木纹。一圈一圈地蹭着。”
林长风的左手无名指,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荒谬感像刺骨的冰水一样灌进他的肺里。左手无名指摩擦桌面,那是他在进行复杂推演时,独有的、连自己都很少注意到的身体记忆残留。
“底单。”林长风的声音骤然降温,变得像石头一样生硬。
掌柜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墙角一个隐藏的暗格,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按了红印的支取底单原件。
“所有的款项,都是凭这个提走的。”
林长风一把夺过底单。
暗房摇曳的烛光下,纸面上的墨迹和朱砂印泥散发着淡淡的酸味。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款项目录,直接落在了纸张的右下角。
那里,印着绝无仿造可能的“三钥密押”。特定的香灰配比残留的痕迹、一道代表着他肩头陈年刀疤走势的折痕,以及隐河最高级别的核对印鉴。
完全正确。每一处细节都指向他自己。
林长风的手指开始微微战栗。他将视线移向底单的左下角,那里记录着这笔专款下发的确切时辰。
正统初年冬月初七,丑时三刻。
分秒不差。
那是他几天前,在城外追踪瓦剌斥候时,被流矢擦破头皮,倒在死人堆里昏死过去的时间。那彻底断片的缺失的一个时辰。
这套严丝合缝的因果闭环,像一块磨盘,重重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那个阻挠他填补防线、用极其冷酷的手腕抽空护堤专款、间接导致泥沼吞噬黎九的“幽灵黑手”,不是别人。
而是他自己。是他在死亡断片的那一个时辰里,潜意识中那个为了维护历史大局、抹杀变数的自我。
林长风的手指松开了。
“当啷。”
短刀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弹跳了两下。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空荡荡的生铁架子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胃部开始剧烈地抽搐,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咽喉。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抠着铁架的边缘,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掌柜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冷硬如铁的男人,此刻却像被抽走了脊梁。掌柜不敢出声,只是借着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刚才混乱中散落在地上的一枚算盘珠子,默默地捡回来,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暗房里死寂得可怕。
林长风木然地盯着地面上那张飘落的底单。敌我的界限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制造灾难的执剑人正是失忆时的自己,面对这铁一般的事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咽下这口带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