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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院们立刻举起手里的火把,将浸透了火油的布条点燃,毫不犹豫地扔在三辆独轮板车上。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顺着干燥的麻布口袋迅速蔓延,夹杂着草药特有的苦涩气味,在风雪中腾起大股的浓烟。那几个被按在泥泞里的脚夫发出绝望的哀嚎,却被护院们用刀柄重重地砸在后颈上。骨骼碎裂的闷响伴随着风雪,连同他们的声音一起被按进了冰冷的雪堆里。
火光映红了阎铁枭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守城的士兵们穿着臃肿的棉甲,麻木地握着长枪站在一旁。潘氏贪腐网以官方缉私的名义,将这道防线外的医疗资源彻底清零。物理上的死锁,被执行得没有一丝缝隙。
大同城内的永泰街上,林长风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里。
官面被锦衣卫和潘自瑾焊死,暗线被他自己留下的幽灵密令斩断。他成了一个双手空空的游魂。冷风像一把把不见刃的钝刀,顺着他棉袍的缝隙往里灌。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已经僵硬的身体。那些是因为缺医少药、被赶出家门的平民。
林长风停下脚步,木然地看着街角。一具枯瘦如柴的老人尸体紧紧蜷缩在破草席里,手里还死死捏着半块啃不动的树皮。老人的眼睛半睁着,眼睫毛上结满了浑浊的冰晶。旁边还有一个抱着死婴的妇女,麻木地坐在雪地里,眼泪已经冻结在青紫色的脸颊上。
就在昨夜,他还站在流民营的栅栏前,对霍长安许诺会带来三万两现银的救命药。他还用一百两的买路钱,将那个名叫叶挽秋的敛尸人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而现在,他发现自己正是那个抽走救命钱的源头。这种沉重的负罪感,比任何肉体上的伤痛都要锋利。他拼命想在规则的夹缝里救人,却在自己失去记忆的盲区里,成了推倒这满城生灵的第一只手。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巷中穿行,右腿的膝盖因为长时间在雪地里行走而有些僵硬,每走一步,骨缝里都传来细微的酸痛。鞋底踩在被冻得坚硬的车辙印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周围的房屋和雪景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模糊,他仿佛被剥离出了这个世界。
不知走了多久,他转进了一条充斥着酸腐气味与陈年木料味的破旧巷弄。这里是大同城南的贫民区,官府的巡夜更夫极少踏足,连地上的积雪都被踩成了黑褐色的烂泥。
昏暗的巷口,一个简陋的摊铺前围着几个面带菜色的难民。他们裹着散发着霉味的破草席,草席上用烂麻绳胡乱绑着。这群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正从怀里战战兢兢地掏出几个带着体温的铜板,递给摊铺后的俗家女冠。
那女冠名叫薛素光,穿着一袭褪色的灰蓝道袍,道袍的下摆沾满了污渍和香灰。她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粗糙的木簪绾着,手腕上缠着一圈被香灰染成黑褐色的沉香珠。随着她的动作,珠子在寒风中碰撞出清脆的木质敲击声。
薛素光连看都没看难民们祈求的眼神。她熟练地抓起桌上的几枚铜钱,又捏起一块难民递来的劣质碎银。她将那块碎银举到眼前,随后放在后槽牙上,用力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又把它放在袖口蹭了蹭,借着风灯的光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满意地将其塞进腰间那个满是油污的布袋里。
“拿去,三道清热符,烧成了灰兑水喝。”她将三张画着潦草朱砂的黄纸扔在桌上,脸上带着一种市井底层特有的厌世与刻薄,“规矩我早定下了,三清不渡穷鬼,结账用现银。没钱就去城外等死,别在这儿碍眼。”
这种乱世灰产的吸血勾当,若是换做平时,定会引来林长风冷眼的审视。但他此刻只是木然地看了一眼那简陋的符纸,便准备转身离开。他的大脑里装不下这些底层的苟且,他还在试图消化那个庞大的逻辑死结。
薛素光将桌上的几张符纸收拢,正准备打发走剩下的难民。她不经意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个灾民的肩膀,一眼就锁定了站在十步开外、失魂落魄的林长风。
她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在这满是破衣烂衫的灾民堆里,林长风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料子是上好松江棉的袍子,以及脚下那双厚底的牛皮靴,简直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惹眼。
薛素光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块抹布,胡乱擦了擦手,直接从摊铺后绕了出来。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一个挡路的灾民。那灾民跌倒在泥水里,连吭都不敢吭一声。薛素光毫不避讳地径直穿过泥泞的街道,快步朝着林长风走去。
林长
风的思维还停滞在深深的自我否定中,连周围的脚步声都没有引起他的警觉。
等他回过神来时,薛素光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这女冠伸出一只沾满香灰和泥垢的手,五指张开,一把死死拽住了他棉袍宽大的左边衣袖。
粗糙的布料在拉扯下发出紧绷的撕裂声。薛素光手上的香灰瞬间蹭在了松江棉布上,留下一个黑色的指印。
她微微仰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熟络的市侩,将林长风从那股令人窒息的负罪感中,强行扯回了嘈杂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