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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水观外。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雪粒,像鞭子一样疯狂抽打着道观掉漆的朱红大门。
大批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流民,如同绝望的蚁群,死死堵在台阶下。他们挥舞着手里破了口的粗瓷碗,或者仅仅是一块破布,声音凄厉地向前挤着。空气中弥漫着数月未洗的浓烈酸臭味,混合着冻疮化脓的腐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他们企图用身上仅剩的一两个藏在裤裆里的铜板,换取一碗道士口中能“祛瘟避灾”的劣质符水。
“别挤!再往前挤打断你们的狗腿!”
两个穿着灰色粗布道袍、脑满肠肥的知客道童,正站在高高的门槛上。他们手里挥舞着手臂粗的白蜡木棍,居高临下地砸在最前面几个流民的肩膀和脑袋上。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沉闷的肉响和凄惨的哀嚎。
沈采菡走在前面。她对这种惨状见得太多了。她看准了一个知客挥棍换气的空档,身体灵活地像一条泥鳅,借着两个高大流民的遮挡,硬生生切到了台阶边缘。
“三清座下,江南行堂,借个风水宝地落脚。”沈采菡没有半句废话,压低声音,直接报出了香料行会里最高级别的黑市切口。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袖管极其隐蔽地一滑。
两锭成色十足、底部甚至还带着官库火印的十两私银,在宽大衣袖的掩护下,不偏不倚地落进了那个刚才打人最凶的知客手里。
知客感觉掌心一沉,指腹下意识地在那银锭粗糙的边缘摩挲了两下,立刻估算出了分量。他脸上那种对流民的嫌恶,瞬间像被开水泼过的积雪一样化得干干净净。
“哎哟,原来是南边来的大居士!快,快请进!”知客立刻扔掉沾着血的木棍,用肥胖的身体强行在密密麻麻的流民堆里撞开一条缝隙。他脸上堆着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将沈采菡和跟在后面的林长风迎进了大门。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重重闭合,将那绝望的喧嚣与哀求彻底隔绝。前院的惨状与门内的安静,形成了一种残酷的反差。
穿过前院的积雪,两人步入了一条幽长的抄手游廊。
前院还有些破旧的草棚,但一踏入后院的范围,空气中立刻飘荡起一股甜腻且厚重的沉香气味。这股味道与大门外流民身上的酸臭味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割裂感。
沈采菡放慢了脚步。她那双常年在账本上拨弄的眼睛十分敏锐,用余光扫过身侧的林长风,立刻注意到他拢在玄色长袖里的手,指节正在以一种极高频的幅度微微颤抖着。
她不知道林长风失忆的底细,只当他是被街头的惨状和采石坊的血战刺激了心神。
沈采菡不动声色地向左侧平移了半寸。她用自己纤细的身体,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一个路过道童看向林长风腰间刀鞘的视线。同时,她从袖口摸出一方干净的粗布手帕,极其自然地递了过去。
“陆掌柜,这院子里地龙烧得旺,擦擦雪水吧。”她的声音很平稳,带点市井女子的随意。
林长风没有接。他甚至没有转头看那方手帕。他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强行将手缩得更深,避开了所有的眼神交流。他强装出的镇定下,是在拼命压制那种逼近真相时的抗拒。
就在两人即将走入后院更深处的一处拱门时,前方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披着精良锁子甲的护卫,正用结实的扁担抬着几口沉重的紫檀木箱迎面走来。木箱的边角用铜皮包死,但在走动间的轻微颠簸中,依然能听到里面发出的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大量足色银锭挤压的声响。
林长风的视线在那领头护卫的侧脸上扫过,脑海中迅速调取出这具面孔的情报。那是潘自瑾的贴身心腹。
大同城外,疫棚里的伤兵还在烂泥里等死,城墙上的守军连沙糠都吃不饱,面临着哗变的绝境。而在这座香烟缭绕的道观里,把持着军需的掮客,却已经开始堂而皇之地借着道观的密道,往城外转移搜刮来的护堤专款。
林长风垂下眼帘,站到游廊一侧让开道路。边防的物理秩序已经不是将要崩塌,而是防线虚空已成定局。
知客将两人领进后院深处一间极其僻静、阴冷的独立香室。
“两位贵客稍坐,我去请管事。”知客躬身退出,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木门。
香室的窗棂被厚厚的棉帘遮挡,光线极其昏暗。墙角的紫铜香炉里燃着一点暗红色的火星,散发着那种混合着枯骨草药味的特制安神香。
气味,完全对上了。
林长风走到那张宽大的酸枝木桌前。他假借查验紫铜香炉的成色,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桌案边缘。他的心跳在这个瞬间变得极其缓慢,仿佛在等待某种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