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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棒击打肌肉的闷响在这片空地上回荡。袁景行的嘴里往外吐着带血的沫子,手指的指甲因为用力抠抓青石板而全部崩裂翻卷,但他就是不肯松手。
顾长柏的双手在宽大的袖管里发抖。他眼睁睁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合,门上的铜钉在闪电下泛着冷光。体制的墙,不仅挡住了瓦剌的刀,也挡住了所有讲理的路。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水洼。
林长风从街角的一条巷道里冲了出来。他头上的斗笠早已不知去向,满脸是泥,呼吸粗重。他一把撞开正在施暴的卫兵,直接冲到顾长柏面前,伸手从牛皮袋里抽出那张带着血腥味的亏空折算单,狠狠拍在顾长柏的胸口。
“你要的实证。”林长风的声音因为剧烈跑动而有些发哑,“潘自瑾护堤的底细,一笔不差全在上面。”
顾长柏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张纸。借着府衙门前微弱的风灯,他看清了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换算。
七成沙糠。
顾长柏觉得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把干草,吞咽变得极其困难。他的眼球周围瞬间布满了红血丝,视线死死盯在那几个墨迹未干的字上。这不是贪腐,这是拿着全城人的命在填私人金库的无底洞。
“好……好!”顾长柏突然咬着牙笑了起来,声音凄厉得不像是这个温吞文人能发出的动静。
他弯下腰,用冻僵的手一把扯掉脚上那双湿透的皂面官靴,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转身,大步走向府衙大门右侧那架用来伸冤的巨大堂鼓。
袁景行在泥水里翻了个身,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广场外围招了招手。
几百个缩在屋檐下、断了胳膊少了腿的伤残老兵,像幽灵一样从黑暗中聚拢过来。他们身上散发着腐烂和汗酸的气味,那是常年领不到军饷、只能靠捡剩饭活命的底层气味。他们没有武器,手里只拿着破碗和拐杖,但在看到顾长柏走向堂鼓的那一刻,几百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股不顾一切的死灰复燃的火。
只要铁证在手,只要堂鼓敲响,他们就能用底层的暴怒,强行去接管那段注定要崩塌的护堤。
但在三条街外的大同官驿,一切却安静得可怕。
官驿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游照川站在屋檐下,耐心地用两根手指理平了绯红色官服袖口的一点褶皱。他的官帽端正,脚下的白底官靴没有沾染一星半点的泥污。
官驿门外的台阶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因为高热和饥饿濒死哀嚎的难民。几个刚刚从前线溃退下来的伤兵正靠在墙根下,用混着方言的脏话咒骂着克扣粮饷的官老爷。
游照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将手中那把名贵的湘妃竹折扇拢拢齐,握在掌心。
“起轿。”
四个精壮的轿夫压下轿杆,游照川撩起帘子坐了进去。几百名手持长枪的亲卫立刻在轿子前后列成方阵,铁甲摩擦的声响瞬间压过了难民的哀嚎。
红色的官轿在黑压压的长枪护卫下,踩着泥水,带着那种只有大明中枢才具备的、绝对不可违逆的法理威压,平稳而缓慢地向着大同府衙的方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