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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冷雨刚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与腐朽。

后勤衙署后院的库房重地，几辆双轮板车正停在泥坑里。几名光着膀子的役夫正在往车上搬运麻袋。

卫道明站在库房廊檐的阴影下，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冷眼看着这一幕。等役夫们搬完一车去喝水的空隙，他冲着不远处的徐有禄扬了扬下巴。

徐有禄佝偻着腰，像条溜边的狗一样碎步跑了过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大人，有何吩咐？”

“兵部昨夜紧急拨给神机营的那批足色火药，一共是五百桶。”卫道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远处的马嘶声盖住，“把甲字库里那三百桶受潮的陈年底料提出来，掺点泥沙过个筛子，装进新桶里填过去。”

徐有禄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软颤。

“大人……这可是神机营打前阵的料啊。”徐有禄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那底仓的料都发霉结块了，掺了泥沙，万一前线点不着……”

“放屁的规矩。”卫道明冷哼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徐有禄的脸，“城墙上一天要打出去多少斤药？谁能一桶一桶去验？战损的账一抹，就算几发点不着，也是下雨受潮的理。这中间的五千两银子差价，够你这辈子在金陵买十处宅子了。”

徐有禄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没敢再反驳，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他转身走向甲字库的深处。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刺鼻的硝土霉味扑面而来。徐有禄蹲在最里面的几个破旧木桶旁，看着那些因受潮而变成暗褐色的劣质药块。他颤抖着伸出手，在桶底刮下了一捧黑灰色的劣药底灰。

他把这把底灰死死捏在手心里，然后站起身，神经质地在自己粗布衣角上用力擦了擦手心冒出的冷汗。这把灰，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缝在里衣的暗兜里，这是他市侩本能里为自己留的最后一张保命符。

同一时刻，在距离衙署不远的临时伤兵营。

沈采菡跪在一个满是泥泞的帐篷前，双手用力掀开了一个刚刚从后勤仓提领出来的竹筐。

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瞬间冲了出来。

竹筐里装的根本不是救命的金疮药，而是一堆混着泥土、长满了白色霉斑的发霉草根。粗糙的草根边缘甚至还有没抖干净的泥块。

沈采菡呆呆地看着这一筐烂草，双手僵在半空。她的手指前天为了熬药已经被冻出了裂口。

“这怎么用……”沈采菡抓起一把发霉的草根，泥

巴簌簌地掉在她的布裙上。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没有流眼泪，喉咙里却发出一种带着哭腔的嘶哑颤音，像是某种小兽被踩断了脊骨。前线送下来的伤兵还在帐篷里痛苦地哀嚎，而官僚系统给他们配发的救命防线，只剩下一筐腐臭的垃圾。

林长风不知何时站在了帐篷的阴影处。

他走上前，弯下腰，从沈采菡的手中捻起一根发霉的草根。他把它放到鼻尖闻了闻。

冰凉的触感和令人作呕的气味顺着鼻腔灌入。林长风咬紧了牙关，下颌骨两边的咬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他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他猛地意识到，卫道明的贪腐已经不是停留在扣几石粮食的层面了。这种连金疮药都敢用烂草代替的吃相，证明整个京师战时物资的底线已经被彻底掏空。物理防线的自毁，不再是可能，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后勤衙署大堂侧边。

第一批装满火药的板车开始缓缓驶出院门，碾过大堂外的青石板路。

祝清漪依然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堂内的账本核对还在继续，但当第一辆火药车经过时，她拨动铁骨算盘的手指突然停顿了一下。

沉重的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木轴摩擦声。

祝清漪微微偏过头，侧耳听着这单调的声音。

正常足色火药的密度极大，五百斤一车的重量压在硬木车轴上，声音应该是沉闷且连贯的。但现在传入她耳朵里的车辙声，木轴的摩擦音偏轻，且伴随着极其细微的空壳共振声。

密度有异常偏差。这车上的东西，绝不是账面上登记的纯硝火药。

祝清漪干瘪的嘴唇紧紧闭着，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按照她对数字的敏感，她立刻就能判断出这批物资被换了料。但桌案上那份刚刚盖了兵部和户部大印的出库单，上面清楚地写着“足色纯药五百桶”。

纸面数字完全合规，没有任何涂改痕迹。

她恪守着自己只算实数、只认账面法理的死板底线。手指在半空中悬停了数息，最终慢慢落回了铁骨算盘上，没有发出半点预警的声音。

车轮的嘎吱声渐渐远去，驶向了外城的神机营防线。

此时的外城墙根下，泥泞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明军夜不收的尸体。

两百步外，数十骑瓦剌先锋游骑正在策马狂奔。他们用绳索套住明军尸体的脖子，在马后粗暴地拖拽，然后拔出弯刀，挑断绳索，将血肉模糊的尸体像扔垃圾一样抛射到距离城墙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城墙上，狂风卷着刺鼻的血腥味吹过。

阎重山站在女墙后，仅剩的右手死死捏着腰间的刀柄，手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他那张布满灼伤疤痕的半张脸剧烈地抽搐着，双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