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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的雨水冲刷,足以让泥泞街道上的血迹变成稀薄的粉红色。
废寺外的空地上,三名留守的瓦剌游骑正在用长矛拨弄几具明军的尸体,寻找可能藏在衣服缝隙里的碎银。
薛夜阑左腿挨了一记马刀,伤口翻卷着,皮肉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他背靠着那尊断了半截的神像底座,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呼哧”的声响。他的斩妖刀插在脚边的砖缝里,刀刃卷了七
八个口子。
游骑拨转马头,其中一人盯上了这个还在喘气的活物。他举起沾满血污的长矛,马靴踢了一下马腹,战马小跑着逼近废寺的死角。
就在游骑准备发力的瞬间,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烂泥中蛤蟆吐泡泡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水洼里传来。
那具被重箭贯穿左胸、已经死透了一个时辰的青袍尸体,突然呛出了一大口混着黑泥的血水。
林长风的手指在泥浆中抽动了两下。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周围,惨白的肌肉组织像是有自我意识的活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对接。断裂的血管快速缠绕,推挤着那截粗大的木质箭杆。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刚刚醒来时的迷茫。他忘了过去半个时辰自己做过什么,只感觉到胸口传来剧烈的胀痛。他低下头,双手握住插在胸前的半截箭杆,用力往外一拔。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肉摩擦声和黏腻的皮肉剥离声,断箭被硬生生拔出,扔在脚下的泥水里。林长风双手撑着地面,慢慢站直了身体。
薛夜阑的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滞。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林长风那件被洞穿的青袍上。那里的血肉已经闭合,只留下一片粉红色的新生皮肤。
他半辈子都在江湖上打听“妖人”的怪谈,把杀妖祭奠被株连的族人作为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他的想象中,妖人是吸食人血、操控尸体的怪物。
但此刻,这个真真切切死而复生的“妖物”,一刻钟前正拉着装满救命纯硝的推车,试图阻挡哗变的溃兵。
“活人护粮守城,你管这叫妖?”薛夜阑的嗓子里挤出干涩的摩擦音。他没有对着任何人说话,只是一声无意识的自语。他半生坚守的执念,在亲眼目睹这荒诞一幕时轰然粉碎。他甚至忘了去拔脚边那把斩妖刀。
那三名游骑同样看到了站起来的林长风。战马受惊地向后退了两步。
短暂的惊骇过后,游骑兵的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嘶吼,那是掩饰恐惧的本能反应。举矛的游骑猛地夹紧马腹,放弃了薛夜阑,端平长矛直接刺向林长风的咽喉。
林长风刚从复活的断片中清醒,身体机能还在适应,动作慢了半拍。
薛夜阑的手指神经质地痉挛了两下,指甲在青砖上刮出两道白印。他猛地一蹬地,放弃了那把沉重的斩妖刀,合身扑向林长风前方。
生锈的铁矛尖极其顺滑地刺穿了薛夜阑的左侧肩胛骨。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向后滑行了一尺,后背重重撞在林长风的身上。
长矛卡在骨头缝里,薛夜阑双手死死攥住沾满鲜血的矛杆,不让游骑抽回。游骑在马背上用力拉拽,薛夜阑的牙齿咬出了血,硬是用血肉之躯拖住了战马的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