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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角扯动,扯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她信仰了一辈子的官方法理和账目逻辑,在这个空空如也的库房里,变成了一个滑稽的笑话。
“卫道明不可能把十五万两现银一个人背在身上。”林长风的思维没有被愤怒吞噬,反而变得像冰块一样冷静。他的大脑在疯狂推演:十五万两白银,加上装箱的重量,至少需要十辆以上的重型大车。大车在泥泞中行走,速度快不了,而且绝对无法避开沿途的目光。
纪挽霜冷眼看着空库房,突然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响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暗哨。哨音穿透了库房的破窗,消失在夜色中。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废墟里、墙角下、残破的屋檐后,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孩童。他们像被召唤的工蚁,聚集在纪挽霜周围。
“这片地界,刚刚有什么大车压过去?”纪挽霜从怀里摸出两块顺来的碎银角子,在手里抛了抛。
孩童们没有说话,立刻散入库房周边的街道泥水中。
他们不看远处的火光,也不听大炮的轰鸣。他们趴在地上,用沾满冻疮的手指,一寸一寸地丈量着泥泞中的车辙印。两个小男孩为了争抢一段看起来比较深的车辙位置,甚至在泥水里互相掐了几把。
“霜姐!”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的女孩趴在街角的一处水洼边,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这边有新碾的印子,压得极深,不是装粮食的空车。”
纪挽霜和林长风立刻走过去。
林长风蹲下身,手指顺着车辙的边缘摸索。泥水很软,但这道车辙的底部却异常坚实,说明车上的货物重量极大,直接将底部的石板压出了痕迹。
纪挽霜的手指在车辙底部的泥浆里抠挖了一下,挑起一小撮灰土。她凑近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灰不对劲。”她捻着手指,“这泥巴里掺了东西。”
林长风瞳孔微微一缩。他想起了在后勤衙署外,那几辆装满纯硝和底粮的推车被乱兵哄抢推翻时,撒落在泥水里的防潮灰土。那些由江南商盟提供的特制防潮粉里,掺杂了微量的荧石粉。
“遮光。”林长风低声说道。
几个孩童立刻脱下破烂的外衣,在水洼上方撑起一个临时的暗棚。
在绝对的黑暗中,纪挽霜手指尖的那撮泥土里,几点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光芒若隐若现。
“发光的耗子屎。”纪挽霜冷笑了一声,站起身,“卫大人装银子的箱子,恐怕是直接用了装运防潮土的旧箱子。这些漏出来的粉末,沾在车轮上,一路盖印。”
她转过头,看着孩童们沿着荧光点指出的方向。那条断断续续的微光轨迹,没有向南出城,而是笔直地指向了内城的方向。
“他不敢现在出城,城外全是瓦剌人。”林长风的大脑飞速运转,补全了最后一块拼图,“他要带着这批现银,穿过内城主干道,躲进权贵聚集的深宅大院。等战后,这就是他洗白的本钱。”
林长风站直身体,右手反手拔出后腰那把缺口的制式腰刀。刀柄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硌着他掌心的老茧。那股因为资金链被切断而积累的纯粹杀意,此刻完全内敛在刀锋之上。
“往内城走,必然要穿过大栅栏交汇处。那是马车唯一的承重通道。”林长风看向纪挽霜,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带你的人去交汇处。把周围能用的破推车、拒马、房梁,全部给我推倒在街口。”
纪挽霜下意识地捏紧了藏在胸衣里的那张千两银票。她感受到了从林长风身上散发出来的、不顾一切的玉石俱焚感。
“那点破木头拦不住官兵的马队。”纪挽霜咬了咬牙,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
“不需要拦住,只要逼停。”林长风提着刀,迈步走向暗巷深处,“挡住他半柱香,我来砍这只狗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