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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漪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中。周遭的惨叫声、长矛折断声、马匹嘶鸣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障壁隔绝了。
“当啷——当啷啷——”
只有那些沉重的银锭砸击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清脆撞击声,顺着地面的震动,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她紧闭着双眼,视网膜上一片漆黑,但双手却极其稳固地捧着那把铁骨算盘。
她的手指动了。
老茧与算珠边缘摩擦,发出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啪啪”碰撞声。这是她在户部底库熬了十几年练就的听音盲算。
一块五十两的官制银锭,从一丈高的车厢跌落,撞击地面的音调、余波的长度,在此刻的祝清漪脑海中,迅速具象化为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底仓报废的数据、提调单的损耗率、刚才林长风托付的几个关键节点……这些零散的碎片在极速碰撞。一个庞大、隐秘、畸形的死账模型,在她的大脑中瞬间成型。
算盘声戛然而止。
祝清漪猛地睁开了那双因为眼疾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她没有看前方,只是凭借声音的方向,维持着跪坐的姿态,以一种冰冷、没有半点起伏的音调,高声开口。
“永乐七年平库制锭,每锭五十两。落地音沉且闷,这车里滚下来的,是十万两整!”
她的声音穿透了长街上的混乱,甚至连那些正准备重新列阵的巡城兵丁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咽了一口唾沫。
祝清漪甚至没有换气,声音继续碾压过去。
“以此空额推算底库流转!卫主事,你上月批复扣下神机营三千斤纯硝的份额,在账面上转作杂项,实则换成了黑市劣药。这中间五千两白银的差价,正好填平了你今年一月以‘炭敬’名义送往潘大人府上的死账!”
随着一笔笔确切的数字和时间节点被当街念出,卫道明那块权贵白手套的遮羞布被彻底撕碎。
“官家的账本你一把火烧得干净,但这些白银落地的响声,你烧不掉。”祝清漪的声音在巷尾回荡。
卫道明的面皮已经紫胀成了猪肝色。他看了一眼周围开始面露异色的巡城兵丁和那些拿着长矛、被饥饿折磨的溃兵。这些人本来就是为了几钱碎银子被收买的,此刻看着满地滚落的十万两现银,再听到贪污的死账,眼神里的纪律已经开始涣散。
“胡言乱语!妖言惑众!”卫道明狗急跳墙,他的声音彻底劈了。
他猛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还死死卡着长矛、浑身是血却依然站立不倒的薛夜阑。
“你们看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死!他是妖物!那提刀的也是不死妖孽!他们是来劫饷的妖祟!”卫道明拼命煽动着原始的恐惧,“杀了他们!地上的银子就是你们的拔步钱!”
这声嘶吼戳中了守军和溃兵在战时高压下最脆弱的神经。面对满地触手可及的白银和贪官的教唆,饥饿的本能压倒了残留的理智。几十双充血的眼睛缓缓转动,原本指向天空的长矛,带着令人窒息的敌意,齐刷刷地对准了站在车头的林长风。